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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。山路像一条被反复擦洗的绳子,泥土的光滑里藏着凉。阿莲把行李靠在老槐树下,双手在门环上按了又按,指关节发白。院门的木头淡了,边角处有以前她用来当赌注的一道划痕,雨水顺着划痕滴下,断断续续,像人突然憋住的笑。
屋里钻出一股灰色的炊烟,阿婆从灶后探头,眼缝里是刀切的光。她一见阿莲,先是愣了一秒,嘴里不知所以地念着,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哩。”话短,像把火钳收回炭堆,声音里带着山风刮过竹筒的沙哑。
老石挪到门口,他把背靠着门框,手指不断抹裤腿上的灰,像是在整理一句要说出来却又怕说错的念头。“这天回——算你有心。镇上那边有人说,城里变了。”他说话有条理,词句拉长,像在念条账。
阿莲只回了一句:“变了。”声音薄,像被刀削过的缝。她把头发往耳后拽了拽,指尖有一圈老茧,抬手的动作里带着城市里学来的干练。她的眼睛却不敢看远处的梯田,像怕在那里住着过去的影子。
厨房里热得闷。锅沿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水汽,落在桌沿,像一群小面包堆积。阿婆把木勺放下,动作缓慢却有重量,像想把什么堆回原位。阿莲顺手拉开榻下的盖布,指腹摸到一只小小的布鞋,边沿已经破开,绣着褪色的蓝花。她的手指停在鞋口,指甲缝里带着城里工作的细灰。
小忽撅着嘴从门缝里探头,眼睛亮得像刚煮开的米汤。“阿莲,你带回来钱没?娘说你当年走得匆忙,没带钱回家的。”他说话干脆,句尾带着冲刺。阿婆的肩膀猛地一抖,勺子在手里忽然滑了一下,汤水在勺里晃出浅浅一圈波纹。
阿莲把鞋提起来,鞋底有泥印;她的拇指不自觉地抠了抠鞋心,一张小纸团夹在鞋口,折得太满,纸边泛着油渍。屋里的时间突然短了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山坳里潮湿的草味。阿莲用指尖撕开纸团,纸边裂成几条细线。阿婆瞪大眼,把手压在嘴上,呼吸像被人用布带住。
纸上字不多,笔迹又急又细,像雨点敲硬纸背写出来的:把他埋在山坳里。那四个字横在纸上,黑得硬生生。阿莲的手在纸上停了三秒,像是有人把她的胸口拎起来再放下。小忽的嘴动了,声音低得像在给自己念咒:“娘说……他不是回不来,是埋了。”
屋子里沉得能听见锅里最后一滴油炸开的声音。老石眯起眼,手背磨着裤子,像要把什么从记忆里抠出来。阿莲的指甲把纸缘划出一道白痕,纸条在她掌心缩成一团,像只被发现的虫子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雨停了,云层裂出一道冷光,格外刺眼。
阿莲把布鞋握得更紧,脚下的木板嘎吱响——那声音像一把旧刀在家门口劈开了一道没愈合的疤。她站起来,声音薄得快被风吹散:“带我去山坳。”屋里人都静了,连阿婆的手指颤动也停了。门外的雨在瓦片上收声,山间说话的只剩下一条路,朝黑里延伸,像一条吞人的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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