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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港口像被晒瘫了。海面的光一点一点退去,像翻烫完的铁板冷却下的声响,空气里却还残留着被烤过的鱼腥味和汽油。夏沫站在旧货仓前,背靠着一扇脱了漆的蓝门,汗顺着鬓角滑进耳朵,她用指尖绕着耳后的汗珠,动作轻得像是在藏什么。
阿石坐在木箱上,双腿绷得直直的,他身上的衬衫缝线因长期洗涤斑驳成一条条浅色的河流。他抽了根烟,烟头在阳光下像小小的火星。他说话简单,像掰开的螺丝:“回来就好。想了你三年。”
夏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声音先是慢,像把词放到锅里慢炖,才端出来:“三年很长吗?”
阿石笑了,笑里带着盐和铁的味道:“长。短。看怎么用。”他把烟掐在指缝里,动作粗糙,却停得准。指关节上有老茧,每一个折叠都像是计数。
日光从仓顶的破洞里直插下来,落在他们中间的一只旧铁盒上。铁盒盖子上贴着的纸条已经泛黄,角落有耳朵咬过的痕迹。夏沫朝前一步,手指抖得不是很明显,但阿石看得出来。他把手伸过去,像是递给她什么,也像是递给自个儿的勇气。
铁盒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里一个孩子冲着镜头笑,前牙缺了一颗。孩子的眼睛亮得像被盐水洗过。夏沫的手在照片上颤那么一晃,指甲在光影里刮出轻微的刺耳声。
“小羽。”她低得像是在唤一只猫。名字像从舌根抽出的旧线,黏着往日的尘土。
阿石的声音变得更短:“我在堤脚的网房里听见过这个笑声。不是今晚,很多年前。那晚有风,像现在。你记不记得?”
夏沫想把记忆像布一样摊平,去寻找那一块湿了、被遗忘的边角。她看见自己当年把孩子塞进背篓,背篓上系了红布,红布后来扔在了市章。她看见自己的手忙不迭,像是在收着一个会碎的东西。她说:“我记得那天路灯坏了,灯泡还在手里滚。”
阿石没有再抽烟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东东,放在夏沫的掌心:是一颗微黄的乳牙,表面还有细小的褶皱。牙齿小得像被时间缩小过,放在手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夏沫的胃里突然空了,像有个人把最后一张票撕了出去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慢而不稳。她伸手按住那颗牙齿,指腹感到它的边缘。阿石的声音像铁轨上的最后一节:“我在水边发现的。飘在渔网里,有血的味道,已经不新鲜了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滑进她的胸口。她想否认,想说那不是,但嘴巴像被什么填住,发不出力。她转头看向海,海面一片浑黄,波浪带着光跳着,像有人在远处揉搓银色的布。夏沫闭上眼,睫毛上有盐,她听见自己忽然笑出声,笑里有点失控:“我以为,把人藏起来,光就能把它赶走。”
阿石站起来,背影在阳光里拉长,像被抽出的照片。他说:“光会老实地照着所有东西,包括你以为藏好的坏事。”话落,他转身朝街道走去,步子缓慢但不回头。
夏沫再次摊开手掌,乳牙躺在指缝里像一座小山。天空里有一只海鸥低飞,尖叫一声就过去了。她把牙齿放回铁盒,手指在铁盖上停留了一会儿,像要把印子刻进去。门楣的影子缓缓挪动,太阳朝一个更亮的方向偏去。
她按照阿石走出的方向去,却在门口回头,声音很轻:“告诉我,是谁把他带走的?”
阿石回头,阳光在他眼角折了一个硬边:“带走的不是人,是言语。人跟着言语跑了。”他说完,把帽檐往下压低一步,然后把手里的烟头踩在地上,像把一个结点压死。街道的风把他们的影子扬长,像两个人被拉成了不同的命运。
夏沫把箱盖合上,铁盖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听见铁声像闷鼓,回荡在肚子里。她把铁盒别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孩子,像抱着一段时间。门外,一辆摩托从巷口冲出来,卷起热浪和尘土,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。她眯起眼睛,牙齿在嘴里轻咬——不是痛,是欲望:要去翻开每一张被晒尽的照片。
太阳在天边还没完全落下,但她能感觉到阴影已经开始沿着街面往里爬。夏沫把铁盒按得更紧,像按住一个即将跳出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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