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在背后粘着。阳光像被破开的罐头，沿着窗框往里流。她先是睁不开眼，像有人把暖水泼到胸口，一点一点化成汗，顺着肩胛倒出声音。手指在被角上擦来擦去，抓到的是一片油亮，像是昨夜的呼吸还粘着。

她坐起身，床板轻轻响。手机屏幕被汗汽模糊，只能认出时间——早上七点。窗外的车声稀了，楼下有人推着铁门的声音，像是在翻动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把脚伸出被窝，脚背碰到凉薄的地板，凉得像一张不敢碰触的账单。

厨房传来水壶的嘶嘶。声音短，像人习惯了省词。门口站着他，袖子挽到肘子，肩膀还有昨夜的睡痕，嘴角有轻微的胡渣。他的嗓音是低的、干的，像村口路边卖葱的。"醒了。"两个字没有感情的装饰。

她把头抬得很慢，眼角湿润却不是从眼泪里来的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平静地裁剪过每个音节："醒了。"她把手伸向桌上的杯子，杯沿有一道不属于她的颜色，薄薄的一圈，像印在瓷上的名字。

他走近，手指碰到杯沿，停了一瞬，粗糙的指尖像想读出文字来。"这个口红，不合你。"他把那句放在桌上，像个扔掉的烟头。说完，他又不说话了，像个被风吹过的瓶子。

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划过，冰凉。手背的纹路亮出皱褶，像地图。然后她下意识摸到脖子，那里有一小块黏痕，像贴错的邮票。脑子里一瞬有个空白，像一页被撕掉的日记。她记不起折痕，也记不起谁折过它。

厨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，湿气带着洗衣皱布的味道钻进来。这味道把她往后拉，像是一只手在胸口翻了几页书。她抽屉里本来有一枚旧发夹，黑色的塑料，上面粘着一个小小的儿童贴纸。她没记得放过它，指尖却能摸到那种熟悉的粗糙。

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，动作里有个习惯性的空档，然后开口，声音极浅，像刀切到纸的边缘："她走了两次。把你的杯子拿去洗了。"他没有把名字说出来，但那句命令像一颗石子沉到她的胸口，水花溅得高高的。

她的笑收回去，像是把玻璃杯塞回抽屉。嘴唇合拢的声音细小而明确："你想让我怎么做？"句子里没有绝望的装饰，也没有乞求。像一把镇静剂。

他盯着她，移开视线再回来看，像在卖力数数。最后他伸手，指甲盖抠出了一小圈白茧，递过来一张皱得发硬的照片。照片角被折叠，背后压着一撮被子上的细发。她接过照片，手指颤得像刚摘的叶子。

照片是昨夜的床。被褥塌陷成两个不对称的影。角落里有一只小手的轮廓，指尖还带着夜光的胶带。背面写着一个名字，笔迹孩子气而坚定：江洛。她的胃里猛地空了一口气，像被人从里边掏走了一块热肉。

窗外的啼叫被切断成几段。她把照片举到光里，光透过照片，穿过两个人的影子，照在她的胸口。热还在。不是昨夜与他，只是一个名字在纸上被按了烫印。她抬头看他，声音薄得只剩边缘："他是谁？"他没有回答，手里握着那只早已冷却的水壶，火焰的影子在他手背上抖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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