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，落在石板上发出规矩的响声。林陌站在广场边的低矮石阶上，手掌按着冰凉的栏杆，指节白得像是被抽走了血。灯影在他脸上拉出几道褶皱——不是岁月，是昨夜未眠的折叠。他的呼吸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躺在泥里的东西。

广场中央，七芒星用生锈的铁嵌在石面，雨水顺着边缝流进那个图形里。每道芒角都像一把钝刀，朝外割着夜色。林陌抬脚，鞋底沾起一片湿泥，声音碎得像玻璃。他盯着那颗星很久，手指在口袋里不停捻动，像在摸一枚老旧的硬币，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“迟到了。”声音带着烟味。老姜从巷口走来，雨水沿着他的肩膀滴落，衣襟破了好几道口。说话的时候他眯着眼，嘴里仿佛装了半包土，字少而硬。林陌没有看他，只是把眉头往下一沉，像是沉默也能挡住过往。

“事儿办成了？”林陌的声音被雨切成两段，干冷而简短。老姜蹲在石阶上，膝盖发出关节的嘶响。他掏出一张折得软软的纸，纸角浸了水，字仍旧清楚：七个名，七条命。老姜把纸递过来，手背粗糙，指甲里有黑线。

林陌接过纸，指尖触到字迹的那一刻，心口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挠了一下，疼，却不是疼。他看到第一个名字写得笔瘦而急，是一个旧日的称呼，不是他现在用的名。纸上的墨有一处被抹去了，像有人用指腹试图抹去记忆。
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老姜的语气里没有威胁，只有算账般的平静。他抬头，看着林陌的眼睛，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一样展开。林陌想反驳，却在喉间吞下了话。雨在两个男人之间织成了一层湿帘，隔开了他们和整个世界。

这时，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一个孩子往广场跑来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泥土。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小小的铁链，链子上悬着一枚同样形制的小七芒。孩子跑到星边，抬手触碰那一角，指尖并没有回缩，反而更用力。

孩子抬头看见林陌，笑了一下，笑声像旧钟的缺了一齿的响声。声音里带着一段旋律——是一首他母亲曾哼过但他以为早已忘了的摇篮曲。那旋律像铜钥匙一样在他胸口转了一圈，停在一个最疼的地方。林陌的手不自觉伸出，指尖触到孩子的掌心，冰凉。孩子的掌心里，有一道细小的白纹，正好像一颗被风刮过的星。

“她还记得你。”孩子的语气不重不轻，像是在念账本。林陌的唇微动，记忆像一条破旧的缝衣线被猛然拉紧。他想起母亲在屋檐下缝补破袜子的手法，想起那个名字被别人用力抹去后剩下的空白。老姜的手指收紧，纸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广场的七芒星突然像是被风吹亮，暗光在雨中竖起。从石缝里升起一股温热，撞击在林陌的脚踝上，像是旧伤被盐撒过。他抬眼，星心里出现了一行字，字像是用他的血写成：回家，林陌。听见那句话的瞬间，孩子的笑声僵住，他的眼里没有惊恐，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等候。林陌的嘴唇裂开，风夹着雨钻进他的眼里，但他看见的不是模糊，而是母亲在灯下用旧线缝的那道小错针，错绣成了七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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