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像一把冷刀,从北窗边切进来。国公府的檐牙上挂着薄薄一层冰霜,院里的人影被拉长,脚步声是低而沉的。府里的煤炉还温着,却热不进屋内的空气。冷琛靠着窗,手指点着檀木扶手,像是在算着什么,指尖的关节白得像刻字。
来人是进门的内庭丫鬟,手里托着一张折得歪了的纸。她放下的那一刻,茶盏的瓷响声小到像罪犯的呼吸。丫鬟回身时手背发抖,眼神偷看两次那人的侧脸——那侧脸冷得像铁板,连呼吸都在抑着。
冷琛把纸抽过去,摊在手心。纸上的线条笨拙,一个人,头上画了两道竖线——眉间的疤痕。那一笔,像是孩子的力气,按得深重。屋里忽然安静,能够听见火候里柴枝细碎的裂声,像有人在屋角掐断了话。
他抬眼。声音低而短:“是谁给你的?”
屋里唯一的女眸松了一下,唇边纹路收拢,她名叫苏绵,说话不多,像把所有用词都用在了动词上。她把眼神放在那张纸上,手指沿着笔迹擦拭,像在抚摸旧伤,“一个孩子画的,长安客栈里捡的。”
“长安?”冷琛把这两个字吞进胸口,像一颗冰核。他的声音仍旧平,但纸在他指间彷徨,“名字呢?”
苏绵抬头,眼里有早晨的光和被压着的夜色交织,她说话像裁缝,句子一针一线:“他叫阿九。他说——他说他的画里有一个有疤的人,是他爸爸。”
一句“他叫阿九”像石子扔进了湖面。冷琛的手掌收紧,血色从指脉里往外涌。窗外风把帘角掀了起来,像有人无声地揭开一个旧布。邸里的护卫在门口脚步顿住,粗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老爷,查人吗?”
冷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苏绵的手背,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皮里还残留着一小撮暗色的印记——像是烙印的边。记忆像钉子,被无声拔出,指端发疼。他伸手去摸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别摸。”苏绵先一步缩回手,话语里夹杂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倔强,“那是我的事。他不该被牵扯。”
冷琛的眼里蓄起一层薄冷,像湖面结了冰却未裂,“你把孩子藏在哪里?”他的声音里又不全是命令,有一丝——出乎意料的空洞。
苏绵低下头,指尖在茶杯的边缘划圈,动作干净而迅速:“后院旧仓,有个破箱子。阿九睡在那里,画了这张,然后塞到我袖子里,说要送给他的爹。”她停了停,鼻翼抽了一下,但没有哭,只是把一句话放进屋子的空气里,如同丢下一枚石子,“他说,他记得夜里有灯光和一个有疤的人抱他,却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。”
这一针扎到骨头上。冷琛手里的纸被风吹得轻响,他把它摔到桌上,笔迹摊开,像一条浅浅的痕迹被强制放大。门外的护卫脚步回声里带着谨慎,粗人喊得更低了,“查——立刻查。”
苏绵站直了,她的肩膀没有颤动,但嘴唇抿得厉害,“别把他带走,老爷。他没有错。”
冷琛把那张小画捏在两指之间,纸边开始皱起。他看了许久,像是在看自己从前的一个决定如何回到眼前。最后,他却没有立刻下令。整个屋子像被抽走了声音,只剩下心跳在墙里敲。寒光从他眼角溢出,他低声说了句,语气像刀口:“带他来见我。”
这句话不到一瞬便落下,像封口的余响,但在苏绵胸口掀起的却是一阵回声。她的手攥成拳,掌心的纹路能看见细小的白色印记,那里曾被什么东西紧紧握过。门被人推开,外头的雪开始轻落,白得像不该说的话。冷琛把那张画折成小小的一角,塞进怀里,指节忽然泛白,他的侧脸在窗光里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刃。屋里的空气瞬间停住,外头雪片落在檐边,悄然融成水珠,从屋檐滴下,正好落在那张被折角的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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