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从台口斜射进来,粉层的尘在光束里抖成细碎的雪。化妆镜的灯泡绕成圈,像一张被炼过的笑脸。后台狭窄,香水和灯油混在一起,热得像要把人蒸熟。我的手里攥着一叠信,纸边被夜里翻找时磨得生疼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陆谦的声音从化妆室里探出,清得像玻璃敲击。他把一只脚搭在梳妆台,礼貌的疲惫像精心垫好的软垫,听不出真诚。灯光把他轮廓镶上金边,像所有人都习惯看到的那张脸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指尖的信纸有些湿,像刚从泪水里捞出。我把其中一封摊开,字迹像儿童的牙印,歪歪扭扭,署名是“阿花”。
“你又在翻我东西?”陆谦的笑浅浅的,里面装着叉子的冷。他的手指敲敲梳妆台,节拍整齐。“后台规矩你忘了?私人物品,不许动。”
缝补台上,老缝娘抬了头,两根满是烟斑和针眼的手停在布料上。她低短的嗓音像磨过的铁片:“别被他那套礼貌骗了。他的规矩里,没人活得久。”
我的手抬得更高,把那一页信贴在灯下。纸上的墨点还没干,字里夹着求救和稚嫩的尊敬。阿花写到:“我怕黑,阿谦叔给我买了灯,我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学字。”
陆谦的笑变得薄了。手指拂过信纸边缘,动作像是在理顺一根不合身的领带。“这是懒惰小剧团的戏码。煽情,没营养。”他的口气里有评判,也有惬意,仿佛站在高处扔石。
我把一张被折得破的收据摊在他面前。数目清晰,转账流水一排一排,像冷冷的牙。老缝娘的气息变得粗粝,她用针尖在桌布上划了一道,像是划开了某个缝隙。
“这是一笔给阿花的捐款吗?”我的声音平缓,像钢丝绷得直。后台的噪声忽然变稀薄,像被吸走。连舞台上传来的暖场音乐在这一秒仿佛也停了。
陆谦的脸色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回缩成更全本的礼貌。他抬头,眼里有亮光,但那亮光被研磨过,看到的是自保的光。“那是公司的账目,名字只是附属。不懂会误会的,小孩子别乱看。”
我把最后一封信摊开,纸角被拽成碎口。信里有照片,一张小手和一只玩具熊贴得歪歪扭扭。阿花在字里写:‘我想长大,带妈妈去看海。’我念出这句,声音像是把针一点点推进房间里每个人的肋骨。
后台的人们开始动。有人低声嘀咕,有人握紧了手。陆谦的嘴唇抿得更紧,他的眼睛松了又牢,像在衡量是否该把一个人扔下去换得更长的光。
“你这是陷害。”他放低声音,语速慢,像在做最后的判决。“你知道演艺圈是什么?不是用同情吃饭的地方。”
老缝娘从凳子上站起来,针线管在她手里发出沙沙声,她咳了一下,吐出几颗字:“他给的灯,是放在孩子尸体上的假灯。你们都照着看别人,没人看回自己。”
那句话像冰渣子撞在胸口。陆谦的笑裂开了,露出不悦的稜角。他一步跨出,像要把我踩回影子里。台外的鼓声恰好在那一刻鼓得最响,像要把所有目光拉到舞台上。
我把信一把撒向台门。纸片像雪。观众的掌声穿过木门缝隙,柔和而有力,像对另一个世界的召唤。陆谦弯腰去捡,那时他的鞋面反着光,一块小小的金属片从鞋边滑落——是个发光的挂坠,刻着一个小女孩的名字。
灯光在那一刻收拢,像呼吸被按住。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,像一幅被扯住边的画。挂坠落在地,转了半圈,正面朝上——名字清晰,笔迹熟悉。我的眼里只有那三个字。有的人呆住了,有的人开始退后。
我俯下身,指尖碰到冷冷的金属。声音很近,但不是对陆谦,而是对所有台下、台上、以及那张被打磨过的脸。“她曾经把你当成光。”我说,语气像割纸的刀,“你把光卖了。”
话一落,灯泡忽然爆裂,碎光像雨。后台瞬间黑了。只有那颗挂坠在地上,反射出一个窒息的亮点,像一只被遗弃的眼睛。人群里有短促的吸气。陆谦的呼吸贴在我的耳朵边,不再是礼貌,而是恐慌的潮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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