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和街灯重叠出两条斜线,像两把刀在地板上拉长。空调低声喘气,窗缝里能听见楼下夜班公交的刹车音。她把杯子在茶几上放得偏高,杯壁敲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,像被人轻轻敲开的缝。
李娜把脚放回毛毯上,脚趾用力抓了两下。手心有汗。手机屏幕亮起,显示未接来电:母亲,22:03。她没有回。她把手机面朝下,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又停住,就像走在冰面上,不敢迈步。
敲门声先是三下,随后是两次轻快的敲击,像小石子投进水里。她的肩膀往后一沉,眼神下沉到门缝的高度,听见门外的脚步停在那里。门铃没有声音,像是被人忘记了。门外的声音粗哑,带着北方口音:“小李,开门啊,借点盐咋样?”
她站起,脚步短促。开门那一刻,卫生间的黄灯把他脸的一半染成油漆色,另一半在黑暗里匀了边。陈杰,二楼的修车工,嘴角挂着没洗干净的饭粒,手肘还有油渍。他的语速像磨汽油机,粗糙却不失急切:“你爸妈今晚不在?听说他们去外面吃饭了。”
李娜闭了闭门,手指在门把上用力转动,像是在把声音拧走。她说话短。声音清冷:“他们说会回来的。”
陈杰舔了舔唇,笑里带点嘲:“那也太晚了,姑娘。别坐那儿发凉,来,借点盐行不行?”他转身往厨房看,手指在柜门上敲了两下,动作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占据。语言里没有关心,只有惯性。
她打开柜子,盐罐放在最里面,顶部粘着一圈白色的结晶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触到一个薄薄的信封,滑出声音细微。信封边缘被折得整齐,像是有人在等待。她没有好奇的表情,只有瞬间的停顿,手指停住在信封上,像被什么东西牵住。
陈杰侧头朝她看,眼里闪过一丝不耐:“怎么了?”
她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张拍立得。照片里,母亲正在笑,笑得一如既往地对镜头温柔,脸颊的皮肤却在领口那边有一块深紫色的印子,如墨渍般侵染了浅色的衬衫。照片背后有一句字,工整得像刻上去:别叫他们回来。
那一句话像刀一样,一下子把空气竖成了线。她的呼吸变得薄而快,像有人把窗子打开。陈杰的笑声突然沉了,他的手放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:“这……哪来的?你看这什么玩意儿?”他的话语里有惊讶,也有本能的后退。
她把照片和字条紧紧抓在手里,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,像骨头在提醒。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更短、更冷:“有人塞在门缝里。”声音里没有哭,有一股干涩,像冬天里错置的茶。
窗外,楼道的灯亮了一下又灭,整个楼层像被人切了一刀。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——简单、平和、绝不惊慌:“别担心,娜娜,我回来之前会跟你说。”手机再次亮起,这次是未知来电。她没有看,手指把照片放进衣服口袋,像把一把冰塞进胸口。对面陈杰的舌尖摩擦牙齿的声音很明显,他往门外靠了一点,像准备跑,像准备守住。
门外突然有汽车发动的声音,低而冷。远处传来一个男声,轻得像被雨水打碎:“李娜,出来一下。”她的名字被喊得平平,像一条船上的绳索,被人轻抛又收紧。所有的灯光同时朝门口倾斜,她听见自己心里某处折断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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