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在院墙上拉开薄帘,风里带着草和硝烟。白马的鼻翼里还有盐和汗,铁嚼在唇齿间发出轻响,像是没人听见的笑话。院门半遮,一盏油灯在门环旁颤,影子忽长忽短。
他坐在台阶上,手指摸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手掌的缰痕还热。白马低着头,耳朵不安地摆动,一只前蹄有旧疤,白色被夕阳染了褐色。他没有看门内的人,只把靴底靠在地砖上,听着砖缝里水的滴答。
小厮端来一碗热粥,动作急促,嘴巴不停动着家常话:“白哥,城里有人去打听,说今儿夜里军营里乱,……那位赵捕头又带人下来了。”他说“赵捕头”时声音短,像在咽下一口苦。
白马抬头,眼睛没有笑意,像荒地上早枯的草。他接过粥,汤匙触到唇边的瞬间放手,粥顺着碗边回转,又不再动。他说得少,每个字像投下的石子,落地响。
门外脚步匆匆,粗糙的靴子带泥进来,留下一串跳跃的影子。赵捕头一进门,肩膀带来冷风和兵器的金属味,他说话就像敲木板:“白,今儿的事,别多问。你要是想走——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白马看了一眼赵捕头,声音平静,像是陈述天气。他的手在怀里摸索,摸到一个小东西,指腹碰出一圈灰。那是一只小木马,棱角被磨得光滑,鼻端有小小的齿痕。
赵捕头眼皮一抬,笑里没有温度:“谁丢的东西谁拿回去呗,兵家无义,别当回事。”他的话像一把石刀,边缘粗糙。旁边的士卒哼了一声,带着乡下人的粗口:“老白,别当圣人,夜里有人要账呢,别把命当懒人。”
白马把木马放在膝上,指尖轻压。木马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,边角被火烤过,灰里透出孩子的笔迹:几笔歪歪的“爹”字。白马没有念出,纸上还有一点儿血印,像晚上的月,模糊而冷。
空气里忽然静得让人听见自己的胃收缩。赵捕头往前跨了一步,笑容僵住,手背抽了抽。白马的指甲把木马侧开一道裂口,木屑像小小的白牙掉在掌心。白屑一点点粘上他的指缝,像是有人把过去抹在了现在。
他把手伸向赵捕头,把一片最小的木屑丢到对方面前,动作缓而确切。那片木屑落在将军靴尖上,像一枚判词。白马的眼睛突然有了亮,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河底响来:“这是他的名字。你们忘了交代。”
赵捕头的脸色先青后白,像被抽去了血色的帆布。士卒们的笑声挂在喉头,硬生生止住。白马站起,马嚼的声音清脆,他一步步向外,脚步里没有声色的波动,但每一步都把屋里的空气踩碎。
他在门口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盏灯。灯光下,木马的另一半还躺在台阶,裂缝像张开嘴的伤口。他转身,背影把长巷的影子拉长,像一支箭,精准而冰冷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带了一声不属于夜的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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