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撕开的布，沿着破庙的檐口直线落下，落在破碎的瓦片上发出冷硬的响声。夜色被路灯割成几块，黄得像被抽干的蜂蜜。南井蹲在门柱后，指尖按着古旧的护符，呼吸沉得像要把胸腔压塌。身后的影子长而乱，像一把被丢弃的刀。

他听见远处有人笑。不是正常的笑，而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，带着铁锈和糖。笑声里夹着孩子的口音。南井抬头，雨滴顺着睫毛往下滑，视线里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，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，站在供桌旁，眼神干净得吓人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低，平静。孩子没有动。南井站起来，脚下石板发出轻微摩擦的声响。他本能地收紧手里的护符，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“别靠近。”他没有说请或求，只有命令。语气短，像砍掉多余的枝条。孩子歪了歪头，腮边发出雨声，像人在倾听一种他听不到的曲子。

“这是我的庙。”孩子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才能有的绝对自信，像是在宣告所有权，“我睡在主座下，做梦给它喂饭。”他把玩偶举得更高，玩偶的缝线已经裂开，里面填的棉絮露出灰黄色。

南井看见供桌上的香灰里有一张半烂的照片，照片角上贴着水迹，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笑脸，背景是同一座庙。男人侧脸被切断，仿佛被什么硬生生抹去。南井的手抖了一下，指尖刺着冷。他没有靠近，但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的撞击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变得干涩，像干井里的最后一口水。孩子眨眨眼，像在计算答案。

“我是这里的人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你们。你们给了我名字，妈妈给了我饼干。”玩偶的眼睛在微弱灯光里反射出两点黑。南井忽然听见那句“妈妈”滑过自己胸口，像刀子刮开一道薄口子。

回忆不是整个爆发出来的火山，而是一阵阵灰烬从口中喷出。南井看见母亲曾经拿着同样的玩偶，坐在破旧的矮凳上，笑得像被风吹到了底。笑声在脑海里停了一秒，然后被无形的手撕裂成细碎的镜片。

他走近一步。雨把他衣袖打湿，布料贴在皮肤上，凉得像别人的手。孩子也没有后退，只是把玩偶更紧地抱住。“不要拿走它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告诉一个会听懂的鬼魂。

风刮过，香灰飘起，像雪。照片被吹翻，露出背后的一行字——南井的名字。那一刻，南井的身体像被电击，脚步僵住，手中的护符落地，发出细微而绝望的撞击声。他弯腰捡起护符，手指触到照片的背面，纸上还有母亲的笔迹，字迹熟悉得能把他肚子翻个底朝天。

“你在骗我。”他几乎是吐出这句话，里面有太多要被掩盖的恐惧。他的声音开始颤，像断裂的弦。孩子抬头，那双眼睛忽然不再干净，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，透明的里头有深不见底的深绿。

“我不骗。”孩子的声音拉长，像皮弓上的最后一根弦被松开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不再是小孩，而像一口老旧的门被慢慢关上，声音里带回了某种熟悉的停顿。南井发现自己记起了一个名字，一个被系在心里的名字，像是未拆的信封。

空气像被抽空。南井回想起那天夜里母亲没有回来，门口的茶杯半满着凉。那记忆像刀，直接插进他胸口，刺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孩子把玩偶的手伸出来，手指里夹着一枚小小的戒指，戒指上刻着母亲的名字。

南井的世界瞬间静止，雨声像变慢的唱片。他伸出手，手在微微发抖，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。孩子没有躲，眼神安静到可怕，像在等待被判决。“这是你要的答案吗？”他问。

南井舌头动了两下，最后只剩下一句被压在喉里的话。他知道，如果把戒指拿回去，一切都不会回到原状；如果不拿，他会被这个名字永远追着跑。他的手指碰到金属，冰冷立刻顺着指节渗入骨头，像被记忆咬了一口。

孩子把头靠在供桌边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照片上，模糊了笑脸。“我等了很久。”他说，声音像一把锁转动。门外的世界还在吵闹，但庙里的时间停止，只有那枚戒指在两人之间发出微弱的光。

南井闭上眼，像是要把昨夜的影像从自己脑袋里拔出来。他想说别走，想说别说那个名字，想掩盖母亲所有的疮。他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把戒指从孩子手里接过去，指尖感到一阵刺痛，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："你们欠我的，不止这一枚戒指。"他抬起头，看见孩子的笑里有一条裂缝，裂缝里站着另一个影子，低着头，嘴角还残留着母亲的茶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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