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澜站在河埠的栏杆上,手指绕着外衣的袖口,指节泛着白。春水低着头,像是不愿惊扰岸边那层薄雾。柳枝还没长出叶子,只有几根湿润的嫩条垂在水面,偶有波纹从下游飘来,带着泥腥和淡淡的茶味。
脚步声从身后靠近。阿良的脚步总是重,像把铁钉敲进木板。他把一只脏手搭在栏杆上,嘴里先吐了口痰,声音粗得像磨石:“来了三天了,你还不回来,我就怕你翻墙走了。”
江澜没有回头。她只把一张脸侧向水面,光线把她的眼角投成了一条细线。她的声音低而干净:“你来了。”
阿良把一只生锈的锡盒摔到她脚边,边上还有一张折得稀巴烂的纸。他蹲下来,指尖抠着脚底,像是在分散注意力:“你娘留的东西,都在这儿。别的我都给埋了,只这盒子,扔不了。她把它藏在床板下面,睡那会儿还紧紧抱着。”
江澜蹲下,手指轻触锡盒的盖子。盖子有血迹状的斑点,但年代久了,色彩像是被水洗过好几遍。她的指甲碰到一处凹痕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打开。”
阿良的手翻得慢。他的声音也慢,但每个字都带着尘土的重量:“好。我开——”锡盒里有几枚旧发夹,一根小小的发绳,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纸边烧过,像是被火吻过。他用拇指把纸摊开,纸上的字向外弯着,像被时间挤压的声音。
“别等我。”三个字笔画纤细,是她母亲常有的字。江澜的手指环住纸的边缘,纸片的尘粒粘在掌心。风从河面钻上来,把字的一角掀起。她把纸往胸口一贴,胸口热了一瞬,又凉了。
阿良看着她,眼神闪了闪,像想从她脸上挖出更多话来,却又吞回去:“她留了药和点钱,说是走了不回来。还让我看着家。”他笑,笑里有点干涩:“我没看好。”
江澜的嘴角收拢成一条直线,像船底压着一条缝。她把纸折了一下,动作平静得几乎机械。她把纸放到手心,手指间有纸屑掉在水上。那纸屑被微风推着,贴着水面转了个圈,像是被迫要开始新一段旅程。
“她走的时候,有人来找过?”她问,声音换成了短句。
阿良抬头,眼眶边缘发亮,他的声调又变了,像个在夜里数鞋子的老汉:“不要多想。就两个人,一个背着包,一个牵着只狗。她跟了人走了。没打招呼。”
江澜听着,手开始习惯纸的重量。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船,指尖压紧了最后一角。阿良呆住了,粗口落在胸口:“你别做傻事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他们一起站在河边,看着那只纸船。江澜的指尖松开,船没有立刻沉。纸边先湿,墨迹散开,一点一点侵进纤维。三个字开始掉色,变成了水里的一团灰。
阿良清了清喉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节敲着布料。
纸船顺着一圈涟漪,靠近了堤脚。江澜的眼睛空出一片来,好像那片空能装下所有未说的话。纸边终于翻过来,吸水的声音小到像断气。纸船翻了,字散开了,像被解除的誓言。
江澜没有哭。她的肩膀先后颤了两下,然后收住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黑发簪,抬手把它插在栏杆上,尖头朝下,就那么直直地立着。春水照着簪尖,反出一条冷光。
她转身,脚步稳得出奇。阿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像看一扇门被推开。背影在晨雾里缩成一条线。
河面上,墨迹沉下去了,但水没有把字带走。水只把字按在了下面。江澜的背影走远,像有人在河底留下脚印。那一刻,风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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