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油快见底，火苗在纸窗上映出抖动的齿影。苏洛把手绢摊在掌心，纸的边角还粘着冬日的霜。她的指尖能摸到丝线的绒头，像是被人用力拽过，留下的小麻结。屋里没有人，只有墙角一只老鼠翻动过的沙袋声。

她记不得这具身体到处留着的名字，但手上的那枚戒指记得——是系统给的钥匙，冷得像钱庄里的银。苏洛拧紧了手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响。呼吸在胸腔里来回撞击，像被风穿过的铜锣，节奏生硬而精确。

门缝下滑出一缕光，斑驳。有人在外面说话，声音里夹着泥土和酒气。小翠挤进来，裹着褪色的围裙，声音像磨碎的砂砾：“小姐，外面动静大，听说侯爷今儿夜里要过来问话。”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，笑里带着自嘲，“要不……咱们躲会儿好过两日。”

苏洛看着窗外，风把远处的宫灯扯得哗哗响。她不说话，眼皮下的血丝在微微跳动。小翠的笑声在屋里变得干瘪，像是被掏空了的布袋。她翻了翻袖口，指节白了，像是要把某些东西死死捏住。
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苏洛的声音瘦，像割纸的刀片，切断了小翠的念头。小翠愣了愣，咧嘴，嗓子里揉进了几分同情和几分算计，“小姐，你这身体不比原主好。原主要是被抓，你就凉了。”

苏洛把手绢摊开来更仔细，布角绣着一个偏旁——洛。那绣工急促，像未曾学会收尾的字。她用指尖抹去上面的尘，留下一小块黄斑。就在那黄斑上，缝着一个小小的白点，像露出牙根的蛀洞。

她的手里忽然多了个硬物。是牙。乳白色，顶部有一条细长的黑线，像被针挑过的伤口。苏洛的胸口像被人劈了一刀，痛并不大，但寒得直往里缩。她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孩子曾把玩过类似的牙，说要把牙放在枕头底下换银元。

小翠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，倏地靠近，声音压成了针：“小姐，牙？谁的？”她手里攥着蜡烛，指节发硬，带着南方的口音，像是把每个音节都嚼过一遍。“这东西——你可别乱拿，惹事。”

苏洛把牙捏在两指之间，冷得像别人的信物。她把牙放回手绢，动作慢而确定。窗外远处的钟声开始敲，声音沉稳，有一种把整个人都压扁的力量。每一下都像是在把她身后的、既定的结局敲得更清楚。

门口响起脚步，稳重，绵长。人的影子在门外挤成一层薄雾。沈景珩的声音在门外落下，像一柄剪刀从上面切过：“进来。”

小翠先退开，她的背脊贴着门，像要把整个人缩成一根细棍。沈景珩进来，衣袖上还带着马厩的泥。他目光从手绢上掠过，冷得没有表情，却像刀刃在皮肤上刮过，留下一道难以言说的刺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话像是为审讯而生，慢慢放出锋利。小翠结巴，额头开始冒汗，像被热炉盯上。

苏洛把手绢举起来，声音清淡：“孩子掉了的牙。”她把话说得干净，不带修饰。沈景珩的眼神细了半分，像是在试图用尺子量出真相的厚度。

他走得更近，目光压在她脸上。苏洛能看见他眼里一圈圈的疲惫，那是权力用力压出来的皱纹。他伸手要去拿那块布，指尖擦过绒线，停在牙上，像是怕碰碎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他的声音低下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是谁的牙？”

苏洛看着那枚牙。外面鼓楼又敲了一下，发出空洞的回声。她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收回，指节发白，握成一拳，像握住一个被抽离的名字。

门外，脚步声停住了。钟声断了两下。屋里只剩下烛火和那个被烟熏出的淡淡苦味。苏洛把牙贴近耳朵，像在听它在她体内回响的心跳。她把布折好，塞进衣袖里，指尖留着牙的温度。

沈景珩转过身，背影在灯下被拉长。他的语气里有了裂缝：“你若说谎，后果自担。”

苏洛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没有惊慌，只有寒光像细针一般从瞳仁里刺出：“我不擅长说谎。”她的声音很近，却像被抛在窗外的冰屑，清冷得足以割破沉默。

门在外面关上了，声音厚重，像一页书被合上。屋里剩下一口气，一枚牙和一封未写完的命令。苏洛把手绢揣进怀里，像揣进一个未曾消灭的秘密。窗外天将亮，光从远处的宫墙缝里挤进来，像刀刃的背面，冷得让人站不住脚。

她站起身，脚步缓慢而坚定，像是走向一条没有回头的路。门缝下的光慢慢拉长，直到整个屋子都被一种等待切断的声音填满。她的嘴里不自觉地吐出四个字，像是在给自己写下祭文，也像是在向某个未曾醒来的城市宣告：“我不会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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