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灯总像不愿意睡。苏言推着药车走过走廊，轮子在地砖上留下细碎的声响。外面下着雨，玻璃上映出一片碎光，荧光灯的嗡鸣像隐约的心跳。她把药盒放到陈床边，手背有点凉。

陈坐着，背靠着枕头，手里搓着一只小小的儿童袜。袜子的颜色已经褪了，指缝里能挤出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陈的口音粗糙，像旧铁门。“这是他的小，丢着好久了。”他说。

护士站的灯下，林医生翻着病历，字写得整齐。“他昨夜又醒了三次，别让他翻动伤口。”他说话像念清单，平静而有秩序。苏言应了一个短促的“知道”。

门轻轻被推开，梅站在门口，身上还带着雨水。她的声音细碎，像脱线的缝线，句子总是不全本。“我……他要的是这个。”她把手里的塑料包递上，里面是一只同样的袜子，像孪生。苏言看见她的指甲边还有新鲜的泥土。

陈从枕下摸出一台旧式录音机，指节关节白了。他把机器放到苏言手里，眼里没有光，也没太多情绪，只是一种习惯性地把东西交出去的动作。“放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很轻，这三个字像命令。

录音机咔的一声，磁带里先是电流的嘶哑，然后是孩子的声音。软的，带鼻音：“爸，今天是星期二。我把门关好，窗没开。我把袜子放你那边了。”停了两秒，像在想别的，然后说：“爸，你别来。”随后是一段小小、破碎的笑声。最后，录音里传来连续的水声，像水管被打开，接着是一个短促、被压住的吸气声，磁带在那一节中断。

那一刻，病房里的空气似乎被抽走。林医生的笔尖停在纸上，笔下的字立刻模糊。他没有说话。梅的脸变了，眼睛在黑眶里转动，像被人突然扯掉了底色。陈靠在枕头上，嘴角有一丝像是放下的松弛，他倒没哭，也没笑，只把袜子紧了紧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按回口袋。

梅跪下来，手在地上摸索，声音像掉了节拍的乐句：“他……他没哭。那天他一直笑着，说要给你做一个灯笼。后来我跑了，跑出门就下雨。”她的语速忽快忽慢，有碎片拼不成全本的桥。苏言握着录音机，指心发麻。
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，轻，单一。有人在走廊上走过，鞋底沾着雨的气味。钟在两点处眨了一下，荧光灯闪了两下。陈忽然把手伸过来，手心凉，像一片冬天的窗玻璃贴在苏言腕上。他说，声音低而确切：“今晚，没人能睡着。”

苏言把那只小袜子按在鼻子下。洗衣粉和雨水混成一股陌生的气味，带来某个未曾醒来的清晨的重量。走廊的灯在下一瞬彻底熄灭，整个病房陷入黑。磁带里又传出孩子的声音，清晰且孤独，像是越过了时间在黑里等候：“爸，别来。”声音重复，带着一层不肯放下的平静。门外，有人停下了脚步。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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