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油纸窗上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碎东西。灯下，刨屑堆成一小座灰色的沙丘，边缘还挂着刚干的漆光。江白用指节抹去额前的汗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记数：一、二、三。车床在他身后喘息，节拍像心跳，断断续续。

他把琴胚侧过来，沿着一条还没完全平滑的弧线轻刨。手指的力道细微到能听见木纤维的呼吸。每一次刨刀接触，都是对过去一句话的回应——你技不如人。那句话像尘粒，粘在指缝里，越揉越粗。

门帘被人掀开。陆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背影被雨光模糊成一张被拉长的照片。师傅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读条规矩似的：“明天的评判不看你放了多少光，而看你能不能把光收回去。”他走近，摸了摸琴腹，掌心比手指更笃定。

“收回去？”江白抬眼，余光瞥见师傅手指上的老茧，像地图。师傅轻声一笑，笑里没有欢乐：“是，像闭上那扇门。别人看的是声音，你收的是裂缝。懂吗？”

声音从外头横撞进来。唐大海一脚踹开门，雨滴还在他大衣上滚，粗声粗气：“哎哟，半夜不开门睡觉，早说你这手艺耽误不起。”他抓起旁边一把旧琴，指尖厚实，像割过网的渔民手。他的笑不留余地，像甩在地上的渔网。

小兰蹲在角落，用袖子擦桌面，声音像纸被撕：“评委三点半会来……午夜福利视频还有漆没干。”她的气短，像被绳子勒着，词句简单直接，不绕弯。

江白伸手去翻漆罐，罐沿冰凉。手微微发颤，他低下头，包着白绷带的那只左手藏在衣袖里。唐大海把玩着琴，目光扫过江白的手臂，语气抽出针：“你总藏着什么？没人喜欢假把式。”

江白没有回答。他把绷带解开，动作慢得不容质疑。灯光落在他左手的二指上——末端是平整的伤口，皮肉覆盖着一层旧疤，像被刀子切掉一截木头，边缘磨得发亮。雨声似乎瞬间远了。

唐大海先愣住，然后大笑，笑声撞进木屑里：“这还做琴？少根手指，连弓没法拉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陆师抬手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炉灰：“别用粗话掺和技术。”他走到江白面前，指尖不经意摩过那道疤，动作像检查年轮。

小兰的呼吸在胸口翻了个跟头：“师父，你的手——”她没把话说完，目光落在那截指节上，像看见了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江白抬头。他的视线很平静，像一条被搁浅的鱼，眼里没有光，但也没有求。声音出来，干燥而短促：“当年就是这手摔断的。现在曲子还是要有人做。”

唐大海哼了一声，语调又粗又快：“摔断？拿来当借口呗。哎，明天你就拿着这半截手去评判面前晃晃，看看谁信。”

江白没有怒火。他把琴放在膝上，手掌贴在琴腹，指尖触到裂缝边的细小纹路。灯光在纹路里游走，像被溶化的银粉。他轻轻敲了几下，音色干净却短促，像被谁按住了尾巴。

他伸出那只不全本的手，指节平平地压在琴背上，按的不是音，而是一种位置。手掌有温度，也带点油漆的腥味。小兰的眼眶里闪了一下光，但立刻被她自己吞下。

陆师点点头，像回答一个不见得需要言语的问题。他转身去拿那柄老旧的刨，动作稳重：“你有一桩事，没人能替你做。你可以技不如人，但不能不把自己给出来。”

唐大海扔回琴，脚步在地上摩擦出脏声：“好，我走。我倒想听听，你这只半截手能做出什么鬼东西。”门在他身后狠狠关上，带走一阵冷风和他嘴角的讥笑。

屋里恢复了雨和灯的节拍。江白把手指在琴的腹部沿着一条旧划痕滑过，指尖贴着那道伤疤的影子。他低声道：“明天，拿去听的人多。他们会挑剩下的好处也会挑出裂缝。你们都听着——就算技不如人，这手也只属于我。”

他说完，停了。灯下，雨滴像是故意的，敲在窗上最后一声，长且清澈。江白的手慢慢合上，像是把夜里的某样东西捧在掌心。那掌心里，有旧痛，也有将要被放出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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