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未亮，殿内灯盏的油烟被风一分为二，投在纸屏上像两张薄脸。皇座不见人影，案上一摞奏折安静得像沉睡者的手指，只有他坐在低矮的案侧，背脊微弯，手里握着一支没墨的笔，像是在量着时间的厚度。

应声的是个老太监，步子急促，脚跟敲出节拍。进来时他把湿漉漉的斗篷抖了两下，声音粗短：“回禀——河畔发现一孩儿，衣衫破碎，像是被丢弃。”
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把笔横在指间，指节亮了又暗。声音很平：“带来。”一句话没有惊动殿内的风。

孩儿被搀扶进来，身上还挂着河泥的凉。头发贴着额，眼睛黑得干净。他步子小，像踩在碎瓷上。侍卫把他放在距帝王不过三尺的位置，那人的脸硬得像石，眼中有种学不来的迟疑。

孩儿看了看周围，像是在找什么。一声轻轻的哼，是一首破碎的摇篮曲，音节零散，却在他记忆里撞出光来。那是母亲的曲子，小时候在宫里只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听过。

内阁首辅上前，言辞一贯缓长：“陛下，河边人多，可能牵连贼匪，也可能只是寻常弃儿。若要辨认，需按礼数——问名、问祖、看印记。”他的话像炉火，逐渐旺起来，试图把情绪烤干。

皇上听他讲，指甲在桌沿磨出细响。忽然，孩儿的手伸向案上那只旧木马，动作抬得很轻，像是在认主。他叫了一声，“小马儿。”是一个极稚嫩的音节，但那是他从前对自家孩儿用过的名称，只有皇后和他自己常在半梦中用。

空气动了一下。首辅的语速凝滞，句子被拉长成针：“此等称呼并非闲人之语，恐涉私姓。”老太监的手指微颤，弯成了鸟爪，声音又短又急：“当场验认，免延误。”

皇上伸手，没有命令，也没有疾言厉色。他只是把手放在桌上，微微向前，一寸又一寸，像是让一个旧物靠近。孩儿没有躲，他把小手放在帝王的掌心，掌心温度低，两只指缝里有干泥。皇上的指尖触到一处细小的凹痕——掌侧的那道旧伤，位置、形状，都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铁锤敲击，声音被灯油吞下去。然后，他说了三个字，声音里没有王者的锋芒，只有很久没用过的软弱：“叫什么？”孩儿抬眼，瞳孔里有河水的晴亮，念出一个名字——那个名字，是他连自己都不常提的名字。

殿里的风把纸屏吹得轻响。有人想要伸手去夺回场面，想要把孩子拉远，想要把问题塞回历史的抽屉里。但皇上停住了，他的手没有收回。他把孩子的名字又念了一遍，每个字都像在割一层旧皮。外头钟声迟迟没有响起，像整个朝廷屏息等他做一个决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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