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我按下门铃后两分钟才开。门缝里卷着旧报纸的油墨味和一股淡淡的香薰,像是有人把时间熏成了年轮。柳若芸撑着门框,右手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——烟灰像个小小的城市,随时会崩塌。
她笑着,像是多年没见的熟人。笑得不温不火,有倦意。笑声里有旧时光的玻璃碎片。她的声音平静,字句都被打磨过,像晚宴上端来的酒,只会醉人,不会让你看到底。
"你终于回来了。"她把门更开一点,眼角的细纹像是刻字刀留下的痕迹,清楚而不招摇。
我进门的鞋底还湿着雨水。屋里比楼道里更热,电风扇转得慢,发出像心跳的嗒嗒声。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半干的茶,茶杯边缘布满茶垢,好像有什么人长期缺席的生活。
"你先坐。"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离开,也没有责备,像个外科医生按着斑驳的旧钟不急不躁。"我去把饭热了,别跑到厨房去打扰。"
她走时脚步低,拖地声轻。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,油烟碰撞锅壁,发出软软的溅响。窗外是雨,雨敲窗框的频率像是有人在算账。我的心也随之分成几块,安静的那块被敲了一个洞。
我环顾这间屋子。墙上那幅早年的全家福有一角被太阳晒淡,柳若芸站在最右边,衣领笔挺,眼睛里有座遥远的城市。她的名字像是画里没写完的注脚,以前我常盯着看,像寻宝。现在我发现那张照片被一根小发夹固定,发夹上有锈。
她端着两碗面回来。面上撒着细碎的葱,汤里漂着几片熟透的番茄。她递给我碗时,手指轻触我的手背,温度并不高,但落下的那一瞬间,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疼,短暂而清晰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接回来吗?"她问。没有等待我的回答,她把桌上的抽屉拉开,一只纸包缓缓推到我面前。纸包角落被揉烂,外面有泪水留下的痕迹。
我抬手想把纸包推回去,说这不是我应该看的,可她举起的手比我快,声音更低了。"不看,你也会知道的。"她的眼神像刀口,边缘冷。她压了压眉宇,像在压一种旧疾。
纸包里是一张小小的剪报,边缘发黄,是十年前的报纸,标题冷冷地写着一条名字。我的名字。下面一段小字,列着一场事故和两个陌生的注记。我的喉咙空了,像被人从里面掏走暖和的东西。
"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"她把椅背靠得更直了一些,像回到某个姿态。"你爸走的那天,天很冷,他把这张剪报塞进我口袋,说别让你知道真相。可你总会长到能承受的时候——"
我想反驳,想说那些年他走得干净利落,是他选择的路,但喉咙里只有两个字裂开——谎言。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不像安慰,更像是宣告。"现在,时间到了。"
外面的雨像变了心情,开始横着打窗。柳若芸站起身,向我伸出手,手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颜色暗而沉。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变得非常柔软,像绷紧的弦突然放松:"跟我走一趟,带上你的身份证。别让别人先告诉你那些不该听的故事。"她的手指扣进我的掌心,指甲边缘有干黑的土。
我记起小时候她给我讲故事的样子,怎么把阴影也讲成光亮。她从不直接说真相,但从她手里的那张剪报,我看到真相像条冰冷的鱼,在水面下翻动。雨打在窗上的最后一声,像有人在玻璃上敲下了一行字:有人一直在等你认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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