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冷得像被整整一夜收割过，青瓦上的薄雪在灯影里抖动出碎银。柳青靠在月牙形的石栏上，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小木屐，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她的呼吸在夜色里成两三股雾，落在檐下的苔藓上悄无声息地化着。

脚步声先是稀疏，随后重了。铁靴在石阶上刮出铿锵。霍坚大步跨进院门，外袍带着马烟的味道，肩膀上的寒霜像刀。声音粗短：“还不点灯？冷死了？”

随后是另一种来路。顾山的衣角擦过竹帘，声音像被磨得很细的纸，柔而有力：“夜深了，柳姑娘站在这里太冻人了。”他不急着靠近，只把手里的折扇合上一瞬，又轻轻打开，像在整理言语。

两个人的气息一近，院中空气像被刀片分了一下。柳青闭了闭眼，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按回去。她抬手，袖子滑下一点，露出左腕那道浅浅的白线——像长年缝着某种东西的痕。

霍坚不看那白线，直接盯着她手里的木屐。他伸手去抢，语气不客气：“给我来看看。”话里带着命令，像拉扯着两人的关系已经是可以随手摆弄的东西。

柳青的手动了。指尖缓缓把木屐往灯光里凑。灯火把木屐的底面照出几道刻痕，像是很久以前磨出来的名字：栩。她的声音很软，几乎像风：“栩——”

顾山闭眼的时间比他站的时间还多。他没有问声为什么，只有声音像从硝烟里剥出调子来，沉得有重量：“这个字，是我一年前在那块枯木上刻过的。我知道那一笔在哪里停。”

霍坚瞪得像要把夜色撕开：“你说什么？你在瞎扯！”他的手指按在木屐边，声音里带着不信与愤怒，像碎了的铁器碰撞。院子里突然静到能听见纸扇合上的声音。

柳青没有抬头。她把木屐贴在胸口，像贴一块烫手的炭。灯火把她脸勾成黑白两色，眼里的东西在闪。她说得慢，却每一个字都像斩断绳索：“那年春天，你在青柳桥下刻过一个字。有人看到，却不想承认。”

顾山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像在试探死亡的温度。他吸了口气，话里带着被压抑的克制：“我不记得有谁看见。”可是他的眼角，却不由自主地溢出两丝光，那是记忆的破口。

霍坚突然笑了，笑声没有笑意：“别扯这些虚的，柳青，你是想点火吗？要烧就烧了，别把午夜福利视频都拉下水。”他的话很短，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在院子里翻找着命门。

柳青抬眼。她第一次有意地看清两人的面。顾山的眉眼里有从未修饰过的苍白，像书卷在风里被翻出的空白；霍坚的脸像晒过的铜，硬得见血。她放下木屐，脚尖轻蹬，雪屑起了小小的声响。

“我不是来要他们承认的。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像池子里的冰裂。她把木屐的底在灯下擦了一下，像在把什么擦干净：“我只是要告诉你们，我不再等。”

话落，院外风声忽紧。门环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，敲得单薄而急。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被那声扯走。雪色里的影子在门下长了又短。门外，马蹄声在远处停了一下，又像有东西在迅速靠近。

顾山站得直了，像一把冷刀落进了水里。他反手摸了摸左胸，手指碰到的是那枚曾经无比熟悉的印章，指腹下的温度像被撕掉了一层皮。他低声说：“来了。”

柳青看着两人的背影，像把最后一把东西从心口掏出，然后合上。她伸手，把那只小木屐轻轻放回石栏上，木屐的一头正好对着院门。灯火把字映得深了又深。她说得更轻，但却像把一把锁头扣上了：“你们回来得太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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