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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刚停。田坎上的泥巴还亮着,像刚擦过的铜板。风从稻秆间挤出来,带着水和青草被踩过的味道。潭石把手上的笔记本夹在腋下,裤脚湿到膝盖,泥点溅成星子。远处有只牛低声咽气,像老人在屋檐下咳嗽。
老石头正背着锄头坐在沟边,帽檐下是被太阳晒到发白的脸。脸上的线条像地里的犁沟,硬而有深度。他抬眼看潭石,嘴里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粗到可以当锄把用:“你回来也不先打个招呼?多少年没见你在地里走。”
潭石垂着目光,像捡起了什么脏东西。说话缓慢,有种从书页里抽出来的声带:“没事。天晴了,我就想回来看看。”他指尖还留着字迹的黑色印,掌心是书页磨出来的亮斑。讲话不急,像扳动闸门,一点点放水。
小翠从柴房里拎出一盆水,袍袖卷到肘子,动作利索。她见人就笑,笑里带刺:“你是回来写诗的还是回来吃饭的?别光写那些能当饭吃的玩意儿。”语气里有乡音的拉长,话尾像收紧的橡皮筋。潭石笑得很淡,笑里像放了个注音符号,不着边。
他们站着不久,老石头低头翻出一只小布鞋,鞋底缝线磨糊了,里面塞着一小团泥。老石头没有直接把鞋递过去,只是把它放在两人之间,好像把话交给鞋子代办。小翠瞪了眼,手指在臂弯里抠了抠,突然声音里带了裂缝:“这是谁家的?”
老石头的手指抖了一下,抖得像被冻住的水管。他没看潭石,低声:“是三队王二娃的,昨天在水坎那儿找到的。孩子失踪三天了,找了半村。”话语像干草被压断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潭石的呼吸突然变短,像被稻草捅到。
小翠把鞋子翻开,里面有一条被雨泡过的纸条,纸条边缘卷着泥,字迹模糊。她近前一嗅,鼻子一缩:“这不是你的字?”纸条上,能看清的一行字是歪歪扭扭的:不要走。字迹像被小东西用力刻过,像孩子学着写大人的命令。
潭石的手按在那张纸上,指腹带着书页的油墨和泥的湿冷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很短的话,声音细到像被稻草割过的喉咙:“我写过这句。”老石头咳出一声,像在把什么从喉咙里敲出来,又装作不在意地笑:“写就写呗,写了能把人招来?”
小翠的眼睛红了,忙把视线转开去看远处的稻田,那里水面翻着小圈,像人眼眶里溢出来的泪。“要不去找找坎边?”她的语气里有命令,也有祈求。潭石抬头,雨点从檐角挂下的草叶上滴进他的发际,像有人把手指挑开他的头皮。
他们一齐下了沟。泥软,吸住脚踝,响声里有鞋底粘开的嗡嗡。走到那片浅水处,潭石弯腰,手伸进冷得像时间的泥水里。水里有稻秆的影子,有昨夜泡过的蛙卵,还有一个小小的硬物被泥巴绕住。他用力一攥,硬物掉进掌心——是一只小小的黄铜铃,边缘咬了个小口,里面塞着一段更小的纸,湿得像能融化。
纸被潭石展开时,他的拇指指甲崩出一道血丝。他没有叫疼,只是看着那行字,一字一字压在心里,像人用锄头划过土地留下来的缝:“别走,等我回来。”字是晃晃悠悠的笔迹,像小孩子学着模仿大人的笔法,但在最后一个字上多出了一点力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。潭石的嘴里出了声,像有人把他胸口的绳子一把扯断。
老石头伏下身去,手指在泥里摸索,嘴里喃喃:“孩子不会游泳的,这路有深的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指向任何人,只有事实堆出来的冷。小翠站在后头,脸色像被水洗过的布,声音干得像老井口:“谁看着孩子?谁说是几个人的事?”问句像扔出去的一颗石子,激起一圈圈不愿平息的涟漪。
潭石把纸对折,塞进袖里,动作是匆忙而仪式化的。他站起来,泥水从裤管往下滴,滴到地上,落得很清脆。他抬头,眼皮里卷着一层湿膜,像反光的玻璃。“我去。”话短,但像刃。小翠颌下一颤,老石头了声:“快去,别磨蹭。”
他没多看村庄一眼,背影在湿泥上留出一条深深的沟纹,像被犁过的诗行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布鞋,就像回头看自己丢下的旧日子。风吹过,带起泥的味道。他把手伸进袖里,掏出那折着的纸,指尖上的血印和纸上的字在一起,湿得发亮。潭石把纸贴在胸口,像把一把小小的刀插进心窝,然后转身,脚下泥巴更深,步子更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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