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院子里还挂着水珠。景俊梅站在门槛上,手握着那把熟悉而又生疏的钥匙,指节白得像被玻璃卡住。门轴发出低沉的叹息,屋内是旧日光线被厚重尘埃过滤后的灰,像一张放久了的信笺,连文字都沉了色。
她脱帽,滴在地板上的水做了两个圆圈又消失。脚步轻,像是怕吵醒记忆。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,是客厅中那张斑驳的梳妆台,镜子边缘贴了胶带,仿佛多年未曾换过的那场争吵还留着胶痕。景俊梅靠上去,镜里映出的是一个比记忆厚重的脸,眼下有新近的淡淡褐色。
屋子里有味道——陈年的茶渍,烟草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未拆的书页的味道。她把手伸进抽屉,指尖碰到了一包发黄的火柴,和一张早已褪色的车票。车票的印章停在某年某月,她的指头在字样上停了两秒,像在按一个旧伤的边界。
“小景?”门外传来隔壁老赵的声音,粗糙,带着河边吵闹的风格。景俊梅没有马上应声,她把车票放回抽屉,动作慢而有仪式感。老赵的脚步在门廊上停了,他靠门框,手里还拎着昨天的烟屁股。
“阿姨走了?”老赵的语气像投石,直接。景俊梅闭了闭眼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平静而不温柔:“走了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,站在雨后的湿气里,目光在屋内游移,“人走了,东西总得理一理。要不要我帮忙?”他说话不绕弯,像河道里的水,冲着你脸直来。
她点了点头,嘴角没有笑意。几分钟后,两人把客厅的被子和衣服叠成堆,像是在把散落的时间一块一块捡回。景俊梅在梳妆台的镜柜里拣出一个小铁盒,铁盒外壳已有锈斑,开盖时发出瘪瘪的金属声。
里面是一双绣着红色花的婴儿鞋,鞋头已经磨平,缝线处有一片细小的血印。旁边放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——照片里,她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,倚在同一张梳妆台前。照片背面用淡淡的钢笔字写着一个日期,和一句话:别让她知道。
景俊梅的手指在那句“别让她知道”上僵住。她的唇干得像纸,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挖出来:“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老赵抓抓头,眼里忽然像有光,“你走的那年,村里都说你出门有事,谁料——”他吞了口口水,又把话咽回去。
她把照片拿近看,婴儿的小手攥着她的指尖,指甲下还有泥。那泥迹清晰,像在提醒她某个她以为已经洗掉的夜晚。景俊梅没有哭,她的眼睛里涌出的,是一种冷而精准的疼。那疼像刀,但锋利得慢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不多,也不急。景俊梅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贴上一块无法断言的证据。她转身去开门,胸口的照片在衬衣下微微颤动,像沉睡者在梦里的呼吸。门把在手中凉得快要冻裂。
门开的一瞬,有人站在门外,背影模糊,手里攥着一张字条。风把那字条的角翻了起来,露出一行字:想知道真相,就到河东的旧码头,夜里十点。景俊梅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,疼得清醒。她看向老赵,老赵什麽也没说,只是把那包烟又递了回去,像递给一个将要起航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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