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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滴下,落在青石阶上,敲出细密的节拍。陆鸣拂去肩上的水珠,脚步在院门口停了半息。泥土的气息夹着草腥,像是把他这些年来攒着的声音都逼回喉咙里。
屋里灯光飘着黄。阿常在灶前,手绢擦着一把旧勺子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先是愣了,眼角那条细纹像被针拧了一下,随即笑声收回,句子却短了许多:“公子,回来了。淋湿了。”
陆鸣的声音也短:“我回来。”
父亲从后屋出来,衣袖宽大,步子稳重。脸上褶皱深了些。原本他总是先看后问,这次却只是看了看陆鸣的手——拳头微微泛白——然后开门见山:“下雨的人多说,藏着的事情会被打湿。我留下的,也会显出来。”
陆鸣把破旧的行囊放在门槛上,袋口破了一个裂口,里面露着一片发黄的布。平静里有东西在颤:“父亲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父亲低头,指尖在衬衣边缘摩挲,很慢:“当年你走得急。我想留住些东西。留住,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阿常拧了拧手绢,眼皮跳了跳,“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,都是替你们着想,可人心嘛,分量不一样。”她说完,把眼光又转回灶上,像是不愿看屋里发生的事。
陆鸣翻开行囊,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小木盒。盖子被烟熏得乌黑,指尖有一圈深沉的油渍。陆鸣的手没有颤,声音却削成刀:“这是什么?”
父亲没有立刻伸手。屋里静成一张布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水的冷。最后他慢慢走过来,指关节发白,像是要把什么从指尖挤出来,“打开看。”
木盒里有一只小木笛,笛身裂了,一道裂缝被糯米胶接得不甚光滑。笛孔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无数次握过。还有一张信纸,边角发脆,字迹歪歪扭扭:几个字,简单得像孩子写的。
陆鸣读出声音,仿佛在读别人的手札:“替换契……已交付。换得土地一亩,赎金十贯。深夜起运。”他手里的信纸突然变得很薄,像一枚可以刺人的刀片。
“你……”陆鸣的声音已经不是问句。每一个音节都像被雨打扁,掉在地上。“你把他……”
父亲合上眼。屋檐的雨声像被放大了又压低,绵延得不肯停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把一个名字吐出来,却又咽回去,声音从鼻腔里挤出:“换了。”三个字没有解释,就像砍下的一节木头,落在屋里,弹起沉闷的回声。
阿常在灶台后面咳了一声,手微微颤。她说话粗,但不带责怪:“不是午夜福利视频想那么做。窦家人说得急,说是朝中要取人,若不交钱,整村的口粮都要没。老爷算过账,觉得……留一个,换一群活路。”
陆鸣听着,瞳孔收紧。他记得屋里曾放过一个小孩的玩具,一根木笛曾躺在那里,主人叫阿离。他记起阿离在院子里追着蜻蜓,笑声薄得像纸。现在,那笑声像被揉碎的布,一片片在胸口磨开。
他突然把木笛紧贴在掌心,抬头看向父亲,语气没有了以前的收敛:“你给了他的名字吗?你把他的名字给了别人?”
父亲的手颤了一下,像是承认,也像是在抵抗承认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解开,里头露出一枚旧钱,边上扎着一小撮绑着的头发。头发是细的,像婴儿的尾巴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屋子里仿佛有一道声音,细小却确凿:那枚钱,是窦家的纹记。陆鸣的手合紧,指甲陷进掌心,疼得清楚。他把那小撮头发放在掌心,像放着某个最终的证据。
雨忽然停了。一滴水从木笛的裂缝里滑出,落在掌心的头发上,发出很清晰的声音——像是小孩子在屋角抽噎。陆鸣觉着自己的世界被轻轻推了一下,滑向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。
父亲低声说:“换了名字,不代表换了人。可是当名字被叫起的那一刻,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。”
陆鸣把头发握得更紧,声音平得可怕:“那他现在叫什么?”
父亲看了他很久,眼里有雨水的反光,最后只是吐出两个字,轻得像刀片落在脖颈:“他叫窦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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