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院外，檐下的水滴还在一株老槐叶上抖动。院子里只有灯影在池面上碎了一地。程迟站在屋檐下，手里拢着一件湿了边的棉袍，指节白得像刚敲过冷铁。屋内的香炉里灰黑的烟柱，像人压低了声线的叹息。

他听见木门沉重的合上，木缝里的细光像刀口。堂内的气味是药与漆的混合——那种只有死人才能带回来的味道。中间的案几上摆着一口包青布的棺木，周围人影绵密，像布幕。继兄程良坐在棺侧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缠着粗麻绳，缝着的黑手套边缘露出几道旧疤。

"迟，来了。"程良说。他没有抬头，声音像砂纸。"别站门口发冷，进来坐。你这身子再冻着，给我添麻烦。"话里没有温度，只像陈列着的事实。

程迟跨过烛光，脚步慢。他在棺前停住，眼睛不往棺口瞟，仿佛要强迫自己不去触碰什么。手指在袖口来回摩挲，像在整理一件久违的礼物。终究，他伸手，掀开了棺盖一尺的布边。布下是平整的衣领，白得像川流中的一块石头。

香炉里的灰撒在空气里，落在棺沿上黑成一条线。程迟伸手从衣襟里取出一小包药粉，轻轻撒在衣袖上，像读一段老到的经文。程良不耐烦地咳了一声："别做道场那些虚的，把东西拿出来吧。你爸的东西，都记得在哪。"

程迟伸手入棺，动作缓而笃实。手指触到的第一样东西，是一只小得可笑的孩子鞋，泥印还未完全褪去。鞋上有针线糟糟，一缕断发粘在鞋舌上。他闻到一股微酸的味道，像发酵的橘子。这时，屋里突然静到能听见烛芯的喘气。

他取出鞋，鞋底摩擦案几的声响短促刺耳。紧接着，一粒小东西从鞋里滚出，落在程迟的掌心。一声细碎的声音，像玻璃被轻轻敲。那是一颗乳牙，牙根处还有一小块深褐的东西，像血干后的皮。程迟的手一动，牙齿在烛光下一抖，反射出冷冷的白。

时间像被针扎破。程良的脸像被水泼了一下，从侧影变成了轮廓分明的硬线条。他笑，笑里没有笑意，声音里有泥土。"我就知道你会找这个。你老爹死之前把她的东西放进去了，我当场看着。说是怕你晚上想去翻祖坟，怕你看见了受不了。"他的话像甩出的石子，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下。

程迟的手合拢那颗乳牙，指甲抠进牙缝里，疼得他眼角一热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外面雨后的空气像刀子割亮了窗棂的影子。良又说："她不是你亲生的。你爹那晚说，别让你知道太多，你会恨上的。"声音越抹越冷，最后像刀背划过。"你要真想知道，你拿着这个去问你妈吧。"他把一条手帕扔到程迟面前，手帕上有个褪色的墨迹——像一行被揉皱的字。

程迟弯腰把手帕捡起，指尖碰到一团干裂的黑色，像墨水也像血。他的呼吸骤紧，掌心的乳牙像一颗小小的炉火，在掌心燎起一个无法熄灭的匕首。屋里灯光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，程良的轮廓一前一后，像两种可能的结局。

他将牙齿贴在手帕的墨迹上，墨迹下隐约有几个被揉破的字：……别告诉……。字只剩半句，却足够把人推到深渊的边缘。程迟抬头，声音低得像从胃里挤出："你什么时候把她从院里带走的？"程良的眼里第一次闪出一丝急促，那一瞬，像破裂的玻璃反光。"是你爹吩咐的，别问，迟。"

程迟听见自己的指关节在发冷的灯光下绷响。他把那颗乳牙放到唇边，像在闻一种罪名的气味。外头的月色从云间挤出一道光，正射在棺盖上，像一把慢慢揭开的刀。程迟合上了棺盖，声音平得像沉海："那么，你就把她遗忘在你心里的棺里吧。只是别以为你能用父亲的死，埋了真相。"他把那颗牙塞进怀里，像收起一件武器。程良的手停在棺沿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
门外，老槐的叶上又落下一滴夜雨，啪地瘪进泥里，那声细小却像宣判。程迟转身，脚步比来时更沉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身影经过灯光时，投在墙上，长长的一条，像一把尚未收拢的刀。屋里余下的，是一口关着的棺，和那滞在掌心，不能说话的乳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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