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细，像锁在衣襟上的旧信。李尽欢站在巷口，外套的袖口沾着灰色的潮，脚边一滩积水里映着破旧的瓦檐。他抬手，指尖试探着把帽檐向下拉了拉，动作像是在压住某个正在翻涌的东西。

巷子里余烟还没散尽，烧过的柴灶味夹着醋的酸气。墙上贴着斑驳的戏单，纸边卷着雨珠。李尽欢沿着墙的影子走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一把量器，把每一步的回忆称了又称。

“阿四？”他把名字吞进嗓子里，嗓音低，像换了人说的旧故事。声音不大，却在窄巷里落了回声。门廊下，一个满脸麻子、眼里带着油腻笑意的中年男人抬头，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吃完的咸菜。

“李二少爷？好久不见。”阿四笑得软硬不分，舌音里带着乡音的铿锵。“你这是投什么的雨，来见谁不倒茶，倒是把人冻成馒头了。”他话多，手没停，咸菜往碗里又夹了一块，看上去像习惯性地用忙碌掩盖不自在。

李尽欢没有笑。他靠近那扇门，手指轻抚门板，木头凉，裂纹里藏着灰。阿四的眼神扫过他的衣襟，驻住在左胸那道旧伤痕上，像看到一枚旧碑。

“梅姨呢？”李尽欢压着声音，简短。

阿四的笑僵了半拍，往后靠了靠，声音里多了几分算计：“你是说那年走了的梅嫂？她...早些年把房子寄给人家了，瞧这门上——”他指向门楣，手指带着菜渍，停在一只被钉住的小木屐上。木屐被岁月磨亮，一只小小的绳结上系着褪色的布片，布片上还有一点暗红。

李尽欢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那块布，寒。布下有干涸的东西，像是旧海的残迹。他的脑中迅速翻出许多标签：离散、交易、名字。手指并没有抖，只是收紧。

这时，巷角又有人来。沈言收起了伞，衣襟整齐，手里夹着一本潮湿的册子，步子轻却准确。话到唇边先盘成一圈，像老玻璃上细小的裂纹，慢慢展开：“尽欢，你回来得晚了。你知道这里的人怎么说梅姨吗？”他的语气不疾不徐，每个字都被研磨过，带着书卷人的沉静。

阿四先开口，用着最下层的粗鲁把信息拧出来：“人说她把孩子卖了。三年前，夜里一个商队来，带了两袋布，两坛酒。梅嫂哭着把那孩子递过去，说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又低又脏，“说为家里换口饭。”

李尽欢站得仍旧像一根棱角未磨的木桩。巷子里的灯丝在雨中颤抖，照出他脸上的一丝扭动——不是表情，像是肌肉不经意的收缩。他的手指从木屐的绳结上滑下，摸到了一个更小的东西：一撮淡淡的发丝，细薄得像是别人的承诺。

沈言丢下一句：“卖了。”没有修饰，没有同情，声音清冷，像一把解开的算盘珠子撞击桌面。那句轻飘飘的‘卖了’落在巷口，像石子入水。水面爆开一圈又一圈。

刹那，李尽欢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把木屐摘下来，像摘下某样必须交还的罪名。木屐里嵌着一枚小小的泥印，印上模糊的数字——“三”。他把它攥在掌心，指甲缘里都是细微的泥土，像从土地里挖出的答案。

阿四在后面咽了一口气，吐出一句轻飘的话：“我当年听见她半夜唱歌，唱着唱着就断了。人说她把命也卖了。你要找，她已经不在这了。”

李尽欢突然笑了。笑很小，像骨头里发出的声音。那笑不温不火，却有一种取暖器被拔掉后才发现的冷凛：“卖了？”他重复这个词，像试探着它的分量。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，像在念着账。

沈言的眼神里有一丝错愕，然后收回，他垂下册子，指关节泛白：“尽欢，若我没猜错，那孩子可能跟着商队去了南市，或者更远。”他的语速和语调都在尽量柔软，像怕把脆弱的东西碰散。

李尽欢没有看他们。他把那只小木屐塞进怀里，布片下的暗红像是一颗晴天里的玻璃心，反着光。“我记得她的歌声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隐约的讶异，“是给孩子唱的歌，不是给人听的。”

雨急了。巷子里的水窜得更高，溅起细密的点子，打在木屐上，打在人们的手背上。李尽欢转身，脚步慢，像一个有计划的人在布置棋局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步子一块一块地踩着雨水，带着那只小木屐像带着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
阿四在后边叫着，沈言在后边追着问要不要同行，巷口只回了一种声音——李尽欢鞋底拍在石板上的沉重。每一步都把雨声压下去一点。

他走到桥边，桥下水流匆匆，带着纸屑和旧账单。他在桥栏上停下，把木屐拿出来，放在掌心。雨把木屐的边缘打湿，暗红像要散开来。

他把木屐贴到耳朵上，像听不到久别的回话。风卷着雨，桥上空了。李尽欢合上眼，把那撮发丝放在唇边，低声说了一句不够响，也不够多的话：“回家。”

桥下的水咬住了木屐的边，像是试图把过去连根拔起。但他没有扔。李尽欢把木屐塞进怀里，手背上留了一条红线。那线像一个誓，没声音，却把人拉紧。他转身，朝着更黑的路走去，身影被雨拉长，像一把刀落进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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