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窸窣。茶馆里只剩下一盏暖黄的灯和几声被雨打湿的风铃声。窗外的行道树低着头,黑漆漆的一片,路灯把雨丝拉成细碎的银线。顾泽站在门口,外套被雨湿了一角,领口还漏着几颗水珠,他用袖子擦了擦,却忘了用力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经凉了的菊花茶,茶面有几圈细小的涟漪。叶琳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,几缕发丝在耳边湿着,眼神安静得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子。她抬头的时候,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线,是努力后的平静。
顾泽的脚步轻到像要把空气也带走。他走近,站到桌边,声音比门外的雨还低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叶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桌上的纸袋推到他面前,纸袋的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粉红色凉鞋,鞋边粘着泥。她伸手把泥擦掉,动作细碎而冷静:“想等你。”
顾泽的手碰到纸袋,指尖凉到骨子里。他的声音短,一字一句像是切开的刀:“等我?等了多久?”
叶琳抬眼,眼里有一瞬的光亮,像被雨线划过:“六年零三个月又二十四天。”她算得清清楚楚,像是在读一串账目。语气里没有求情,只有陈述。
茶馆里静。钟表嘀嗒比平常慢。顾泽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空气里蔓延开一种紧张,像被压在胸口的手,越按越热。
她打开手机,屏幕亮了一片。在听筒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,声音里有唇音,有哭过的痕迹:“爸……我今天在学校没有午睡,我想你。妈妈说你不认识我。”
声音像一颗弹珠滚进了冰凉的井。顾泽的视线瞬间空白了,桌面上的茶杯在他指缝间颤抖。叶琳没有哭,只是把手机递过去,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冷:“他叫小北。”
顾泽的手抽回。纸袋里的小鞋像个小小的证据,静静指认着一个陌生而确定的身份。他低声问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叶琳合上手机,声音慢到像是把时间拉长:“你当年走得匆忙。我怕你回来后会不习惯。也怕你回来了就像从前一样,不敢停。”她的语句里有一丝干涩的笑,“所以我给他取了个中性的名字,告诉他,如果有一天他见到你,就别叫你陌生人。”
顾泽的眼睛忽然有血色上来,他看着那只小鞋,像是在看一张本不属于自己的照片。记忆像被解冻,从某个尘封的夜晚滑出碎片:年轻的争吵、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、门被关上的声音。他闭了闭眼,手背抵住额头,指关节发白。
外面雨停了。风把湿气推到门缝里,像一把冷刀。茶馆里仿佛多出了一层膜,隔开了过去和现在。顾泽终于开口,声音像石头压过沟壑后磨出的裂响:“他……想见我吗?”
叶琳望着他,眼里有种奇怪的柔软,像被雨打湿的纸张慢慢展开:“他每天都在门口等,等着谁回家。”她把纸袋推向顾泽,那里除了那只小鞋,还有一张用蜡笔画的画: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两个字,歪歪扭扭——“爸爸”。
顾泽的呼吸短促了。他伸手去摸那张画,手指在蜡笔的棱角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摸到一片生长的脉络。然后他猛地把手缩回,像被电了一样。
叶琳站起来,像要离开,也像要把什么交付给他。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旧车票,边角微卷,车票上有他当年写下的一个地址。她的声音没有波澜,但每个字都敲在顾泽的胸口:“你走的那天,他在你背后看你离开。今天他问我,为什么世界上有的人会消失。”
顾泽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得有些不稳,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重心。门口那只小鞋静静地躺着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等着他把什么埋回去。
叶琳转身的瞬间,孩子的声音又在她手机里响起,那声音清朗而又脆弱:“爸,你会回来吗?”
顾泽看着门外,那里有夜色,也有一条被雨冲洗得干净的路。他没有说话。沉默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,像漏在胸口的水,一点点往下渗。最后,他把纸袋抱在胸前,像抱住一个未竟的誓言,脚步却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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