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,只有靠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,把泥泞的鞋印拉得长长的。雨水沿着窗台渗下,敲在锈迹斑斑的消防箱上,发出不耐烦的节奏。周舟站在门口,肩膀湿了半截,手里夹着一把钥匙,因为紧张,他反复指节掐出白色的勒痕。
“进来。”二狗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钩,短促。墙角的烟蒂还在冒薄灰,空气里带着旧土和酒精的混合味。二狗靠在门框上,胳膊上纹着龙,目光像未干的胶水,一粘就不肯走。
余教授坐在矮椅上,裤脚折得整整齐齐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。他说话的节奏慢,句子里总有几分校正过的礼貌:“陆迟,你的选择只有两个——配合,或是不配合。但代价相同。”
周舟的声音先是细,像被夹在牙缝里的碎纸,随后开始磕巴,像绳子被拉得紧响:“我——我没有——我没拿,你们、你们误会了。”
二狗笑,像折断了一根黄瓜:“误会?谁误会?你带着个空壳回家,钱包少了,咱们账本上就多了你这一笔。”他伸出手,手掌粗糙,指甲里嵌着黑线,往前一推,一只塑料饭盒掉在地上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叠叠皱巴巴的借条,和一张被揉得发热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字迹。
纸条掉在地上,雨滴落在纸边,像小东西扣着节拍。周舟弯腰去拿,手在半空僵住。他的指尖碰到那字,记忆像针一样刺进来:那是妹妹给他画的小人,角落写着“哥哥别怕”。
余教授抬起下巴,声音平静得像实验室的钟:“你知道,这种东西最能让人动心。人会为了两样东西动手:自尊和保护。”
周舟猛地抬头,眼里有一瞬的光,像被沙子摩擦出来的。那光转得快,停在二狗脸上——他看见二狗眼底并无恶意,只有交换利益的清晰。周舟的吭哧声哽住了,像被勒得收回的缆绳。
他蹲下,指尖回到那张画。纸在他手里有温度,是前晚她用坏掉的彩笔画的。周舟的声音细到像要掉进缝里:“她说,等我有钱就给她买冰淇淋。”
二狗哼了一声,不耐烦:“你要讲故事,拿出证据来。没钱就掏,别给我来这堆感情戏。”
余教授伸手,不接近,却足够让周舟听到他的话像距离更远的钟声:“陆迟,人到这份儿上,怂并不稀奇。稀奇的是你还以为怂可以换回什么。”
这句话像冷水洒在胸口。周舟胸口有东西坠下的感觉,像沉在无声的井里。灯光在他眼里游走,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画,边角皱成了锥形,他突然想起她睡觉时把头靠在他腿上的模样,呼吸轻得几乎要消失。
他站起来了,动作慢,像被时间拉长。周舟抬头,眼神里有决堤前的沉默:“我怂。十足十的怂。”短句。短得像刀口。
二狗愣了,半笑成了冷笑。余教授的手抬了一点,仿佛要按住什么,但最终只是放下。他们等着看周舟崩溃,像等着听一场不值钱的演出收场。
周舟没有倒下,也没有逃。他把那张纸折成条,放回口袋,手心贴着纸的纹理,像是在触摸一个证据,也像是在触摸最后的勇气。他的声音低下去,稳了些,像地下水慢慢爬上来:“我欠你们的,我会还。不用了你们去‘处理’她——你懂吗?不许碰她,就是不许。”
二狗的拳头一松,像僵尸就要醒来。他朝前一步,贴近周舟,鼻子的暖气喷在他脸上: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周舟闭上眼,湿了。呼吸深,吐出一句话,简短且冷:“意味着你们走错了人。”
余教授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像习惯的从容了。他看了看二狗,又看着周舟,时间像被割断的细线忽然断裂。楼道的灯闪了一下,窗外一阵风推来,门缝里钻进了雨的味道。
最后,周舟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的是一张旧照片——妹妹的笑容被他用指甲磨过一个小洞,洞里藏着他自己的睫毛屑。他没有高声喊叫,没有挥拳;只是在那一刻,所有怂都像潮水退去,露出他骨头里的硬茬。
二狗的眼神闪了,像掉进了不能说出口的真相。余教授轻声说:“你可知道,选择不是勇敢的证据。”
周舟把照片揉成一团,扔进二狗脚边,声音像关门:“我现在就去银行。你们等着。”
二狗低头看着那张团成一坨的笑脸,笑容里有惊讶,有不甘。门被风猛地关上,雨像被撕碎的纸屑砸在窗上。周舟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被拉长,他没有回头。门缝里,一束光落在地上,像一把刀栓住了他留下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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