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拉着长指头，走廊的灯泡像是隔了一层薄纸，昏黄又抖。门口的地毯湿了一小片，鞋印像一只只被踩碎的羽毛。沈初把伞一摞一摞收进门厅的伞筒，水珠从指缝滑下，冷得清楚。她手里捏着一个小木盒，木盒的盖缝里有旧照片的边角露出来，黑白的，边上糊着干了的唾沫印。

隔壁传来小说机里笑闹的声音，男人的笑声干净利落，女人回应时有点尖。门缝下溢出饭菜的香，像是春天。沈初停了两秒，脚后跟没有落到地上。她用指尖轻敲木盒的盖，节奏像是在问自己：要不要。然后，她把盒子拢在怀里，像是捧着一只会咬人的鸡雏。

粗声音从门口那个推门缝里冒出来，是隔壁的陈大海，南方口音带砂。他把门一拉开，胳膊上挂着筋肉和油渍，见到沈初只笑得更歪：“又下雨了，姑娘。你这身子别着凉，来，喝杯热的。”他话里有股熟练的热心，像是老式收音机里能预见每个温度的节拍。

沈初摇头，摇得轻。她抬手拭了拭脸上的雨水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给同情余地。声音短。“不必。”她转身要走，却看见门口桌上的相框。相框里的照片是陈大海和一个女人，笑得像在打赌。照片左下角，有一张小小的便签被磁贴压着——孩子的涂鸦，蜡笔乱成一团。便签上歪歪扭扭写着：阿姨，我画你了。

这一行字像落下的硬币，砸在沈初胸口。她站住了，指尖传来的木盒的轮廓变得突兀，像一个陌生人的名片。她蹲下，手伸过去想要把便签取下。陈大海在旁边笑着，笑声里带着对生活的满意：“别动她，那画是小刚画的，说是咱们‘新阿姨’。”

孩子从桌后探出脑袋，小脸上沾了番茄酱，眼睛圆得像两颗生鸡蛋。他说话像啜饮冷汤，既直接又脆：“阿姨，你会一直留在午夜福利视频家吗？”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撞进了沈初最不想碰的东西里——责任的形状。空气里有油烟，有旧报纸的纸屑，暖气管在墙后轻轻哼歌。沈初的喉咙动了两下，像是被绳子勒得。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木盒放在桌上，盖子轻轻一扣，声音轨迹像是给房间缝上了一道隐形的缝。她看着孩子，声音平静而短促：“我不是你们的阿姨。”话落，屋里一瞬间静。陈大海的眉毛跳了下，不可思议地看向她。

孩子的眼睛开始湿润，像两颗被热水泡过的豆子。他抬头，声音小了，像是怕惊走什么：“那你是谁？”沈初握住木盒的边，指甲压出一道白线。她想把秘密掏出来，但手上只有盒子和一片冰凉。她站起来，背靠着门，视线穿过孩子，穿过陈大海的笑，落在窗外那条被雨洗得发亮的街上。

她说了一句没人预料的话，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却清晰得刺进每个人的耳膜：“我是来学会怎么离开这里的。”那句话像最后一块玻璃被敲碎。孩子的下巴一抖，陈大海的笑收成刀锋。窗外，雨停了半秒，街灯把积水照成碎金。沈初推开门，木盒留在桌上，盖子的一角被轻轻掀起——露出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有人握着另一只手的指节，指节上有一枚戒印。空气突然冷得能听见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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