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灯只剩下角落那盏，黄得像老人的牙。外面下着雨，雨声沿着屋檐往下滑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苏筱把箱子放在地上，指节在冷木箱沿上留了几道白。她本以为今晚是例行的清洁——把画布卷好，把调色板上的油漆刮干净，把别人的世界收回箱子里。她没有预设惊喜。

门被轻推开，带进来一股湿冷的气息。顾昱站在门口，身上滴着雨，发根还带着水珠。他的外套扣到最后一粒，肩膀像一把刀，线条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他看见箱子，眼里有一瞬的停顿——不是惊喜，不是愉悦，只是很深的记忆被指尖触到。

「你还在。」他的声音不高，像把旧书轻轻合上。语速有点慢，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。苏筱把手缩回去。她在嘴巴里找到一个笑，送出去是断断续续的。「是啊。你——回来了？」

顾昱走近，灯光把他的脸割成两个色块。一边是平静的棱角，一边是阴影。他没有回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他把手伸进外套，抽出一幅被布覆盖的画，布角沾了雨点。

「这是你去年留下的。」他说。布被掀开了一半。画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——不像写真，也不像模特儿那样被美化，眼角有刚睡醒的褶子，鼻梁上有被风刮红的痕迹。苏筱的心像被人按住，一下喘不过气来。她从来没有想到，自己那晚没系好的围巾、把伞遗忘在画室角落的模样，会被画在画布上。

她伸手，想去盖住画。顾昱比她先一步，手在空气里停了一下，像是测量距离。他的指尖碰到画布——不是用力，而是极小的按压，像是把记忆放回原处。「你以为我会忘。」他说，声音里有冷意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。

苏筱的眼睛开始发热，但泪水没有出来。她的呼吸变短，手掌贴着木箱的边缘，指甲下钻进了木纹的纤维。「我等了很久。」她说，话很小。话语像被雨稀释过，没了颜色。

「等，是自私的。」顾昱把画又盖上了布，动作轻得像把人放回棺材里。他不看她，只盯着门外的雨，用词却缓慢而准确，「你在等的那个人，从来没有义务回到你的等待里。」

话像冰渣子落在苏筱胸口，扎出一个冷洞。她想反驳，想说他当时留下的那些话——那句「我会回来看你」不是随便说的。舌头在嘴里翻来覆去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，「为什么？」

顾昱停顿了很久。他转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。纸上有字，字迹熟悉，是苏筱几年前写给他却没寄出的信。信角已经卷黄。顾昱把信摊在她面前，字迹清晰，像刀刻：「如果你离开，我会等到你的影子回来。」

苏筱的手颤了一下，眼泪终于滑下。她看见顾昱的嘴角带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——不是安慰，也不是温柔，而像是把旧伤翻开后看到的疤：「我收着。念了几年。直到有人给了我一张新的剧本。」他把手伸到无名指上，挑出一枚细细的戒指，光线在金属上跳了一下，是别人的肤色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空气都变成了透明的针。雨停了，像时间决定休息。苏筱忽然想起那晚他走时，门被风关上，门缝里有灯光漏出，照在地上像一条人行道。现在他站在门口，门半开，背影里有一条要离去的路线。

「顾昱——」她叫他的名字，声音里有割裂。顾昱抬头，眼神里有东西闪过，但不屑一顾的轻薄不是怜悯，只是事实的冷敷。「我已经很久没有能力去爱你了，苏筱。」他说，「这不是你的错。只是时间把午夜福利视频放在了不同的野外。」

他迈出一步，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，抓住了她的呼吸。苏筱抓着信，像抓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线。她想再说些什么，想把那些等待和夜晚的名字挽回来。但门外的车灯亮了又熄，雨珠从外套的肩头慢慢滑落，让他整个人像一页被翻过的纸。

顾昱在门口停了三秒，像是在给这一夜盖章。他没有回头。门在她后背关上，留下一点冷光从缝隙里泄进来。苏筱的手指缝里，信的边角被捏得更皱了，纸上一个字被折成了裂口。她听见裂口里的声音，很小，很干——像自己心里碎成的那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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