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管发出细碎的嘶嘶声，像是随时要断的呼吸。消毒水的味道扎在鼻腔里，带起后脑一阵冷。宋婉坐在金属椅上，腿不自觉地绷着，手心的汗把一次性手套的橡胶磨出细密的皱纹。

角落的屏幕淡蓝，系统的字母像心电图般跳动：目标：Lu，林恩，样本类型：生殖。冷冰冰的字，每一次闪烁都像刀锋掠过胸口。没有感叹，没有仁慈。

门开了，脚步声很沉。林恩进来时袖口整齐，领带打得严严实实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不会错的精确。声音干净，像实验室里用过的玻璃杯擦得发亮。

“宋小姐。”他把名字念出来，声音没有升降，就像在读一串数据。

宋婉的嘴角轻抽。她抬眼，眼睛里带了点血丝。她的声音很短，像切断的线。

“来做捐献。”

林恩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，轻轻推开一角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斜着笑，缝得不太直的毛绒兔子被抱在胸前。阳光在照片的一边挤成亮斑，像被切开的心。

他的手指在照片边沿停了三秒。那三秒里，实验室的灯好像变窄了。系统在宋婉耳后低语：采章开始倒计时——

护士走近，嘴里嚼着口香糖的节奏。她的语气是市章摊主的热络，带着不相干的安慰。“别紧张啦，林医生是老手了，配合一下就好。”

林恩看她一眼，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下弯。“很好。”他说，字句里带着教条的温度。

宋婉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。杯子是透明的，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内壁上爬行，像等待着什么的呼吸。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动作——拿杯子、递过、记录、离开。但想象和现在之间总有一条鸿沟，鸿沟里住着冰冷和罪名。

林恩沉稳地坐下，他的侧脸在灯下有刀削的硬度。他低头看向那张照片，声音忽然低了半度：“她很会画海。”

宋婉眼睛一顿。她不记得曾经让任何人把她的名字挂在孩子的唇边，记忆里像被针挑过的布，微微颤抖。

“她说，海里可以装下所有没说完的话。”林恩抬眼望向她。那一瞥很短，但像铁丝勒住了她的咽喉。

系统提示音柔和而致命：目标情绪异常，影响采章效率。请立即适应。宋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被耳后的器件放大成实物。

她伸手递出杯子。动作稳，却被细小的颤动削去光彩。林恩接过杯子，手指触碰的一瞬，他的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纹，那是旧伤的痕迹，像未愈合的时间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宋婉终于问了。话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稀有的生物。

林恩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照片折了一下，沿着折痕看了很久，像在读一段没人理解的注释。他说：“科学需要样本，记忆需要载体。我做这件事是为了证明——”

他的话被门外的风截断，风把走廊的灯影推进来，像人影在白墙上拉长。宋婉听到墙上钟表的秒针，咔嚓，咔嚓，这是最真实的音符。

就在林恩把杯子举起的那一刻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，像刀子刺在她脸上：未登记情感连接检测到——目标与记录人物存在重叠关系。请确认是否继续。

林恩的手停住，杯子半空。照片摊开在桌上，小女孩的笑容正对着宋婉，像要把她整个吞下。时间薄得像一张纸，任何人都能轻易穿透。

宋婉的眼底攒满了冰。她想要说谎。她想要离开。她想把杯子推回去，让这一切都消失。但她也知道，推开的不是杯子，而是背后那辆缓缓驶来的列车——系统的需求、任务的惩罚，还有那张照片里女孩的名字，轻轻地，像一根钉。

她按下了确认键。屏幕一声短促的音，像断裂。林恩的肩膀放松，像放下一把刀。

杯子里，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静止。林恩低声说：“她每天都会念着一个名字，宋婉。她念着它，像念经。”

宋婉的舌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胸口有一处被人用手猛地按住，痛得锐利。她把杯子贴近自己的眼睛，透明的内壁里，映出的是自己的脸，和那个被照片照亮的微笑。

门外，风停了。系统发出最后一条提示：样本采章——进行中。宋婉看着自己的手指，看到皮纹里反射出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，那眼睛竟然在微微湿润。

她突然明白：她收章的从来不只是生物学的样本。有人要用它去填补缺失，有人要用它去续命，有人要把过去的一个笑容复刻，像造出一件新衣裳。而她，就是那双缝针。

杯子合上，像一个小小的封印。林恩放下杯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把一枚硬币摔进深井。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，但刀在宋婉心上刻下的那一句话，却清晰得像雷。

“如果她回来，你会答应吗？”

宋婉的唇颤了。嘴里却没有回答，只有心里突然升起的一种冬天般的绝望。系统的冷白光在她瞳仁里闪过。外面的街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屋外抽动着一盏盏小小的棺材灯。

她没有抬头看照片，但她知道那张笑脸正盯着她，像等待着某种开口。宋婉把杯子攥得更紧，硝烟味道在她的指缝间蔓延开来。

最后的提示弹出时，字却变得沉重：异常样本记录——情绪标注为“遗失”。系统静默，像藏匿了罪行的房间。宋婉的手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，照片的兔子露出了一颗破碎的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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