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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像刀口,斜斜地插进小厨房,落在老式砂锅上,泛出微小的光。顾浅把茶杯轻放在桌边,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两下,然后又缩回。屋里有种被生活磨薄了的安静:墙角的电表轻轻跳动,暖气片里有水流声,邻居家猫的爪子在门外的台阶上刮出短短的节拍。
他从门缝里探进头来,肩上带着一路风尘。程野的衬衫袖口沾着机油的花纹,袖子卷得高高的,臂膀像两根结实的木桩。他笑的时候只动了脸颊,眼睛里却像把铁门半掩着的样子。笑声很短,像敲着铁皮。
"起这么早,想干嘛?"他把钥匙丢在碗里,钥匙碰撞的声音在瓷碗里回荡,像一小段不合时令的鼓点。
顾浅抬头,眉眼之间有一种被计较过的温柔。"你昨天回来晚了。有没有吃饭?"话说得慢,像把疲惫的词条一项一项念出来。
"吃了。厂里吃的。别管,别瞎想。"他转身去灶台,动作干净利落,每一下都有力道,像在整理一件沉重的工具。他说话断断续续,句子像被扯成碎布,不愿意被缝合。
她看着他绕到水管那边,伸手把生锈的龙头旋开。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在小屋里被放大,水花跳起,溅在白色的瓷砖上,濺出一圈小小的暗纹。顾浅站起身,走近了几步,指关节微白。
"要不要我去帮你..."她的声音是提案,不是命令。
"不用。你别动,我会好的。"他低声,好像对谁保证。随后他取出一把老旧的扳手,摆弄着水管的螺母,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。手指用力,指节泛白,像弹簧压紧一样。
楼下的邻居敲门,声音尖利。"听说你们结婚了?"邻居的嗓门里有调侃。程野的回答只是一声粗短的"唉",然后键子狠狠地敲向门板,他的语气像砖头:"是了,你管好你的事。"话里没有多余温度,却有足以把好奇心撞开一条血口的力道。
他继续拧螺母,扳手突然打滑。金属碰撞,浴室镜子从墙上颤下,轰地一声摔在地上,碎片像雨一样撒开。空气里炸出玻璃的味道。程野一只手伸去稳住镜框,另一只手被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红立刻涌出,顺着掌心往下,像被拉开的线。
顾浅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丢下杯子,杯子在桌上滚出一个迟疑的弧度,落在地上没有碎。她的手伸过去,却又像被看不见的力捏住。"来,坐下。"她声音平静,指尖在抖。
程野把手压住那道口子,血顺着指缝挤成细线,滴在了桌上的一角。他的脑袋歪向那边,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桌上那张折叠得旧旧的照片上——照片是在他们结婚那天的照相馆里拍的,背面有时间的戳印。血珠从掌心跳下,重重落在照片白色的边缘,像是直接把影子染成了现在。
空气停了一下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顾浅蹲下,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,指尖碰到皮肤,温度高得刺人。血在她掌心蔓开,暖了,也烫了。她看见他眼角的线条崩了一点,坚硬里有忽然的松动。
"别叫救护车。"他声音粗糙,语速又快起来,像往日里在厂里喊人的口吻。"别给别人看的。别让别人知道我有多软。别让..."他停住了,像被刺了一下。
顾浅没有笑也没有哭。她的手指稳稳按着伤口,手心传来的热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,像是第一次把手伸进冬天的水里。她缓缓说道,句子拉得长,像是在测量每一块可能性:"你怕什么?你怕午夜福利视频会后悔?还是怕别人说你配不上我?"她的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指责,只有几分解释的口气。
他盯着那张被血染了边的照片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在含着什么苦。"我怕你一个人,"他终于说,声音里有裂缝,像旧墙里探出来的新草。"我怕你半夜想走了,把婚戒还我。怕你听见外头的声音就走开。我知道我糙,我知道我没有人家的书面体面,但你别动。别让我没了你。"他的话没修饰,像铁钉钉进木头。
顾浅看着那行字,照片上他们笑得很生硬,背景是摄影棚里假的白纱。血正沿着边角被纸吸进去,黑色的印章在血液附近像被强调的时间。屋子里再次只剩水流声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程野松开手,血沿着桌沿滴下第一滴,落在地板上,声音像小小的、决绝的敲门声。他抬头,看着顾浅,目光像破开尘雾的手指,稳稳按在她的胸口。"别走。"他说完,指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放。顾浅的手在他手里不再抖,她看见自己指节的白,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住。
窗外光线未减,反而更冷,像刀口被再磨了一遍。血在照片上展开成一片暗,像是把过去印成了现在。屋子里,连空气也像被固定住,只有那滴血滑下的最后一段,清晰得令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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