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破庙的屋檐上，像是有节奏的指节敲击。方辰的靴底压断了那节奏，发出干脆的脆响。他把外袍一收，露出腰间的空鞘，寒气从脊背钻进来，像是被人用冰针挑开了一个旧疤。

庙内香灰厚重，像被睡过的被褥。老僧阿宽站在角落，手里握着一把折扇，扇骨有崩裂的纹路。见方辰进来，他只抬了抬眉，声音像剥栗子的皮：“还以为你不回来了。刀我看着怎的也放心不下。”语气粗糙，却没有轻视。

方辰没有笑。他的手指在剑鞘边缘摸索，动作干净，像裁布匠掐线头。“带来火候了吗？”他说，声音短促。眼底有一层细碎的冷光，不像是愤怒，更像一个人把伤口放在手心，量着疼痛的温度。

云绫在灯下，轻轻拢了拢披帛，面色苍白得像水洗过的纸。她的声音缓慢而有规律，像读古籍的节拍：“火候是功夫积累，功夫是忍得住的日子。方公子，此剑已沉睡多年，若唤醒，枯木也会有叶。”这话不像是劝阻，像是确认一桩事实。

阿宽撂下扇子，伸手按住剑鞘的布带，手背的青筋绷起。他的指节有煤渍，字句里带着岭南口音：“别跟她那一套讲大道理。你今夜若拿，就别回头望。拿不动就滚。”话里有粗暴的关切，像是拐弯的刀。

方辰垂目，指节碰到布带的一处斑驳。他用力，一声轻响——不是剑出鞘的哧声，而像是旧布撕裂的低诉。布带滑落，露出银光。剑鞘里裹着的是一块旧布，布上缝着一条细长的皮带，皮带边缘有针脚，针脚里仍留着微干的血迹。

云绫眸中闪过一丝不能掩藏的动摇，她走近，指尖碰到那皮带，触感像是摸到一张旧照片的背面：“这是……”话还未说完，她的手抽回，指腹沾了血色的灰。阿宽的手抖了一下，像是要把什么吞回去。

方辰把皮带掀起，布下露出一小块缝合的皮面，皮面上，一颗黑色小痣排列得那么熟悉——是母亲脸颊上的那一颗。空气刹那间匀了，像止住呼吸的钟表。方辰的手指没颤，但视线像被刀割开，越过庙堂，穿到十年前的泥屋，穿到母亲最后一次把他抱紧的夜晚。

阿宽低哑地嚷了一句，像要把话嚼碎再吐出：“你当年走的时候，她把这......缝着留的。没人敢提，没人敢看。”声调落下，又像抛下一块火热的煤。云绫的唇轻动，像念经，但她的声音里有沙砾：“她写了字。”

方辰猛然睁开眼，手指在皮带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得卷角的纸。纸上字迹歪斜，是熟悉又陌生的劲道。方辰读出第一句，声音冷得像冬夜里扔进怀里的石头：“方辰，若你见到此物，说明我已做了不能回头的事——我把你卖了。”话像玻璃破碎，清脆而彻骨。方辰的呼吸漏出一个空洞，像坠入深井。庙里的灯光在这一刻凝成一片严厉的白。

阿宽瞪大眼睛，扇子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干硬的破裂。云绫把手背贴在嘴边，眼泪在瞬间像没关紧的水阀滑出。方辰的指甲掐进掌心，殷红攀上指节，但他没有喊。很久以后，他抬头，对着那把刚抽出的剑，声音只是一个字，低得无法回避：“为什么。”剑锋反射出他的脸，脸旁隐约浮起一个影子——像母亲，也像不属于他的那把刀。影子张口，根本没有声音，却把一句话塞进方辰的胸腔，像冰冷的钥匙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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