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棚里热得像个被关着的车库，灯泡发出的光干燥而有秩序。窗外的风被百叶挡住，只能听见电风扇轴承里生锈的咔嗒声。相机架在中间，黑布挂在一旁像一只沉默的鸟。梅站在白色布幕前，手指绞着裙摆的褶子，指尖有微微的颤动。

“靠前一点。”陆把镜头调低，声音粗干，像是在烙铁上刮过铁屑。他不看她的眼睛，只盯着取景器里的形状。每次说话都像是指令，句子短，没留口气。梅往前一步，屁股直挺，肩膀下沉。她回应的词少而精确：“好。”

小陈在一旁扶着反光板，声音里有太多未说完的词：“要不要——要不要换音乐？”他的语速快，尾音上扬，像打算先求同意再做事。陆挥手，挡住了他的提议，“别动，音乐会晃人。”小陈低下头，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敲两下。

第一套要求是普通的：眼神里藏着一点陌生感，嘴角放松三分。陆拍了十张，又叫她眨两下眼，叫她把头斜得更厉害。梅照做，动作练得像机械，她的眼里有训练出来的空白但手心开始微湿。光在她颧骨上滑过，像刀刃。

然后他的要求变了。慢慢的，像把杯子里的水往边沿推：“把你的项链摘了。放桌上。让我拍下那颗。”梅迟疑。项链是细小的金牌，背后刻着两个字——她不想看。口腔里有一种被土味填满的干。她的手指停在锁扣上，指甲磨破了一丝皮。

“就放那儿。”陆说得更直接，他的声音里带着笑，笑像是刀柄。他的镜头靠得更近，呼吸能让镜头上的雾气一闪。小陈的手停住，声音变成了另一种担心：“这是不是——有点过分？”

陆把一叠纸推到梅面前，纸角被咖啡染了色。合同条款一行一行，字体冷冷。梅随意扫了一眼，停在一段短句上：“本摄影作品及受摄者肖像、生活事件及衍生文字永久使用权，使用无需二次许可。”

她的心里突然空旷。那句话像是在夜里撑起了一把网，要把她最近几年所有的碎片都捞走。梅的手指在纸上抖了两下，但她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如果签了，以后任何一个她不愿提起的夜晚都可能被拿出来照着放大。

陆伸手，手背上有细小的刀疤，动作平稳：“别多想了，我拍的不只是脸。我要你忘不掉的那一块，要你低头也会想起的那条线。”他把镜头推得更近，像是要把她的记忆抽出来。

梅把项链从脖颈上取下，动作像交债。金牌在灯光下眨了下眼。她没有抬头；她把它放在桌上，指尖释放了它。桌上有影子，影子在她手心边缘抖动。

“你要的，够了。”她说。这句话没有尖锐，也没有让步，像是一枚硬币落到不回音的井里。陆按下快门。相机吐出一张即影即有的照片，白边上还热着墨。小陈伸手去拿，梅的视线突然落在照片背面：那里有人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的。

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像是摸到了什么冰冷的刀片。光在那行字上跳，像一盏马上要熄的灯。相机又咔嚓一声，像批准了一件事。梅没有哭，也没笑。她收回手，把项链推回桌面，手背压在那小小的金牌上，像是在按住一个跳动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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