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台往下滑，敲出小锣鼓似的声响。屋里只有台灯一盏，光狭长，像手电筒掐出来的条。小泽把被子攥成拳，指节泛白，眼睛盯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——一个女人抱着他，笑得很累，嘴角有一抹口红的残影。

小芸弯下身，把被角塞得严一点。她的手动作轻快，不多言，像惯做的事。她把枕边的玩具熊递给小泽，低声说：“抱着它，别翻身，明天早上起来吃糖。”声音里有乡音，不押韵，但很稳。

“妈妈什么时候回？”小泽终于问，声音细，像玻璃上裂了一条小线。

小芸停了手，灯光在她额角投下一条细影。她看了看门口，然后把笑挤出来，像把一只旧布娃娃重新缝合，“很快的，明天就回。”三字短。她不敢往下说。

门被推开了。林叔回来了，皮鞋带着雨，脚步有厚度。他进门时没有看小泽，先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动作粗糙，指尖还带着煤气炉的味道。他说话像开关，干巴：“饭去哪了？别告诉我又忘了。”

小芸抬头，“饭在锅里，热着呢，您先洗把手。”她的语气里有条河，流得慢。林叔的手在灯下停了几秒，像在摸一根旧伤。

小泽翻身，眼神钉住桌上的那张照片。林叔注意到，手伸过去，速度突然像冻住了。他拇指在照片边缘抹过，抹出一圈光。小芸无意识地皱了眉，她看到他指缝里有黑色的油渍。

“别翻那些旧东西。”林叔的声音变短，像一根被折断的木棒。小泽却蹭到床沿，说：“爸爸，她嘴上有红色，就像糖。”

林叔的手微微颤。屋子里安静了一拍，随后他把照片抓在掌心，猛地低下头，像在强迫自己认清一张账单。然后他走向厨房，水龙头开着，冷水声刺耳，像洗盘子的铅灰。小芸站在原地，听着他在水声里咳出两声，背影有了褶皱。

厨房里没有灯，只有洗手槽反射出来的蓝光。林叔靠着柜台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抖了两下，像有人在他背上狠狠掐了一下。小芸走过去，站在门口，不说话。她的手里还捏着被角的布屑，指甲缝里有土。

林叔低着声音，几乎自言自语：“她走得快，连袜子都没来得及换。说是在外面有正经活儿，叫我别瞎闹。她说……她说时间会帮忙。”他说到最后像把话吞下了，咽得干燥。

小泽在床上翻身，把脸埋进枕头，轻声问：“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？”话薄得像纸。

这一句像针。小芸的眼睛突然进了雨。她走到床边，手伸过去，指尖先是停在小泽的头发上，停得很久。她想说很多话，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流泪的话：“她不会忘记味道，你——你睡会儿，明天我煮好粥，给你放糖。”

林叔在厨房里笑了，声音细小，像开了闷罐，“她给你打的名字，写错过三遍。她走之前还抱着你，像怕你掉了似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像把一个重要的证据放回抽屉。

小泽翻了个身，把照片攥得更紧。指节发白。然后，他慢慢松开手，照片从他手里滑下，落在地板上，正面朝下。地板把它吞进了灯光的边缘。雨声继续，像从来没改变过。门外有人走过，脚步拖长，像在测量夜的厚度。

林叔停住手，冰凉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。他没有去捡照片。小芸看着那张背对着天花板的脸，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，疼，但又不知道疼为什么会这么清晰。门再次合上，带来一股冷风，连同未说出口的名字，一起吹进了房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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