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跑在窗玻璃上，像有人在旧信封上反复揉搓。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，桌上散着几页撕开的记账本、一个还在冒气的保温杯和两只差了一个的袜子。苏青坐在地上，膝盖上搭着正在打包的毛毯，手指在纸箱边缘来回摩挲，像在量词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周墨站在门槛上，肩膀带着雨，纸袋里有一株已经发黄的多肉，叶子边缘还沾着泥。他没有把门关严，雨声和他进门的脚步一起进来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苏青没有抬眼，声音像旧日记里翻页的低响。

“回来。”他把纸袋放到鞋柜上，动作精确到分寸，像每次放钥匙时一样。他的语速短而冷，像是服从一条指令。

她从纸箱里抽出一个信封，纸边被汗和雨磨破，一角夹着一张照片。她把照片摊在手心，手有点抖。照片里，周墨笑得很自然，笑里没有她常见的那种歉意；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，旁边有一张被蜡笔画歪的小人，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爸爸”。

雨打在窗框上，更急了。苏青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像车站里被人踩响的站台。她的嘴唇动了半天，出来的话却带着长长的解释声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周墨的视线落在照片上，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抠着纸袋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说话前，他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又短又干：“她。孩子。”

苏青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你有时候太会说话了，会把沉默说成诺言。你把‘有我在’说成了日常，但你也把‘有别人’安放在口袋里。你知道吗？我数过你遲到的次数，数你忘记做饭的日子，数你说晚点回家的理由——现在我数到的，是照片背后那三个字：爸爸。”她的话像雨中伸出的长针，一针一针扎进房间的空气里。

周墨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找不到呼吸的坐标：“我不是要隐瞒。”他说这句的时候，确实把几个音拉长，像是在找借口的接缝。“我以为我能兼顾。”

“以为。”苏青把照片反过来，撕下一小片边角，让湿纸在指间发出脆响，“以为就是你惯常的礼物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安静，像把锋利的东西收进袖口，“你给她一间房，给我一段歌。你分得清楚时间，分不清楚人的重量。”

周墨想说什么，手在空中停了几秒，最后只把那株多肉拿起来，放到桌上，土在指缝间碎了。雨水沿着他的领口滴下，滴在地毯上，像落在心口的回声。

苏青站起来，纸箱堆成不规则的墙。她走到门边，把那张照片折了折，像折一张旧车票，动作平稳得可怕。她把照片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指尖在门漆上画了一个划痕，细小却深。

“你有三十分钟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没有任何退路，“三十分钟让你把所有不是我的东西收拾走。超过三十分钟，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雨。”

周墨看着她，眼里第一次没有任何修饰，只有湿，一如门外的雨。门扇在他背后轻响，像是关闭的一颗心，他还站着，手在口袋里摸到照片的轮廓，指尖冰凉。苏青在门框上的划痕像一条新的年轮，她没有回头，一句也没有补充，雨声替她把话放进了这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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