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在旧楼的铁窗上，像有人用指关节敲门。走廊里有一股发霉的米粒气味，暖气阀门滴答着，像心跳跑得不均匀。我把伞柄靠在门框上，手心的温度被雨水稀释，包里只剩下三样东西：一把木梳，一张褶皱的公交卡，一枚铜币。梳子是母亲的，木纹凹进去的地方磨亮得像河床。

母亲坐在床沿，手里缝着旧被角。她抬头那一瞬，眼睛里有白雾，好像隔了一扇玻璃。"回来啦？"声音贴耳，却没有力气。她说话总放慢，好像每个字都怕惊动什么。我把梳子放到桌上，手指不经意刷过它的齿，那一刹那，像触摸到了过去——母亲年轻时梳过的头发还在齿间，带着淡淡的洗头水香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是楼下的王叔。他的脚步像搬运工，话音像锤子。"小浅，房租呢？"王叔的语速快，牙齿口音重，像总把话嚼在嘴里。他的手掌粗糙，指甲里常年藏着馒头屑。每次他来，总是先把目光扫了房间一圈，像在找什么值得他恨的东西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铜币。它在掌心里安静地唱着，边缘被磨圆，中心的小孔被黑垢填满。我把它放到桌上，用指尖推了半圈，声音小得像放了一个秘密。"够吗？"母亲把缝针丢到布上，声音比平时更细。她的肩膀往前沉了沉，像一只快要塌下的箱子。

我说："够。"话像被压成了小纸片，柔软但一触就碎。王叔在门外又敲了一次，敲得更响了，像是为了把我的谎言敲碎。我把梳子抱到胸前，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在慢慢散掉。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，最后还是稳住了。雨把窗外的广告牌洗得模糊，广告里的人笑得很亮，像在别的世界。

晚上午夜福利视频夹着那枚铜币吃了一碗稀饭，母亲夹菜的动作慢得像在和自己和解。我看着她吃下的每一口，像是在存放别人给的勇气。王叔的脚步声远去，但他的影子还在门口，像黑色的账本压着门缝。吃完，母亲把手伸过来，手背贴着我的手心，指肚有老茧，温度不高，却很真实。她的声音忽然像年轻时一样干脆："别瞒我，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？"

我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剩下电表的滴答和雨水冲刷屋檐的声音。我从被窝里摸出那把梳子，想象母亲过去梳头的样子，想象有一天我能把这把梳子放回她的枕边，像还了债。铜币在桌上滚了一圈，掉进缝隙里，撞在木板的边角，发出一个干涩的响。那一声像刀，割开了我一直缝合的假装——不够。

我扑过去，伸手去捡。指尖触到的是冷铁，是潮湿的木屑，是一条细小的裂纹，像一条我从没注意到的年轮。母亲在后面吞了口唾沫，声音里有泪水的盐分。"听说我很穷。"她把这句话当成事实念了一遍，不是责怪，只是陈述。外头的雨停了，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冷。我的喉咙缩了一下，像被人扯住了线。

那夜我把梳子放在枕边，像把一个证据压在胸口。床板下的缝隙吞了铜币，吞了午夜福利视频说谎的声音，吞了一个夜晚的所有重量。我伏在床上，耳朵里只有心跳和屋檐的滴答。突然，门缝里滑进了一张纸条，纸边湿润，字却利落：明天上午九点，市中心那家大酒店，有人需要临时演服务员，报酬日结。纸条下角有一个电话号码，写得匆忙。

我把纸条捏成一团，指节发白。屋子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决定。窗外的夜里，霓虹灯在雨后亮起，像在给别人的生活贴金。我把梳子摁在胸口，像按住一个秘密，也像按住一个必须要走出去的理由。听说我很穷。可我还不知道，"穷"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勒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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