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细碎，像被磨薄的纸屑，从屋檐缝里洒进院子，落在青石阶上，落在她手背晾着的棉被上。灯笼里的灯芯抖了两下，光被雪吞没，屋里只剩下针在布上穿行的声音。战恋雪的手指在缝线间来回，动作精确到机械。她没有抬头，但鼻腔里有种熟悉的铁锈味，像远处炉火里翻滚的海水。

脚步声先是轻，后来急促，碾过雪的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她放下针，指尖还有一缕血，不觉也不看，只把布叠了好几层，压得很直。门被推开，风带着雨点似的雪冲进来，冲掉了屋内的安静。一个粗哑的嗓门从门口压进来：“让开，女的别挡着！”

兵卒进来，肩上扛着一张破旧的担架，担架上裹着褪色的军大衣。那人呼吸断断续续，鼻孔周围是干了的血。领头的官长拽下披风，话像掷出去的石头——短，硬，没回音：“谁管着的屋？有个伤员要暖和。”他说话带着北方的咬字，句尾总是把词儿硬生生塞进来。

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，世界像被冻住了一样。并非因为相似，而是因为记忆里那个人最不规整的习惯——左侧耳垂有一小块缺口，像被剪过——正好落到现在被雪吹出的光里。伤员的眼睛在雪光里灵动像一片薄冰，他开口，声音像磨破的布：“恋……雪。”

那三个字没有震动空气，却让她的手颤了一下，针掉进了被褥里。她站起来，脚背触到冷湿的石板，像捅了一下旧疤。她蹲下，伸手摸那人的手背，手指在冰冷的皮肤上寻找温度。他的手握住她的袖子，力道微弱，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。男人的眼睛半睁，瞳孔里是乱的影子，他说得慢，像在把词从沙子里捞出来，“你来了……我总以为会晚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门外的官长问，语气里多了职业的清晰。屋内的灯光低了下去，像有人用刀片划过。伤员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想笑。声线变了，带着战场上学来的冷静：“我叫子墨。也可能不是。炮声把名字都敲碎了。”话里没有解释的余地，像一把剥了皮的刀。

她的手伸向他的胸口，摸到了那条缝口，掌心立刻粘了些干血，血的热度比雪还真实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把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掌心——一枚被磨得亮的铜币，背面刻着一朵遗失的花。她的指甲沿着花瓣的刻痕颤动。伤员把头压回担架，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，他闭着眼，低得像在说私事：“记不清了。记不清了，但我听见你叫我，像风在旧房里答话。”

战恋雪没有哭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匀匀地跳，像一口未燃尽的炉火。屋外，雪还在下，打一片干净的白把院子围成一个小牢笼。她把铜币紧了又紧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把一个名字勒入肉里。最后，她把手松开，让那人的手落回去，雪颗像被挑动的泪，悄无声息地落在担架上，染成微红的一点。门刮了一声合上，屋里只剩下他匀而浅的呼吸，和她无法放下的那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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