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夜色在窗玻璃上拉成条,街灯的光像被揉碎的纸,斑驳地落在地毯上。楼道里有灯的味道,潮湿的,带着洗衣粉和刚煮好的白米饭的余温。
门一开,冷气先进来。罗沉的外套湿了一角,领口垂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把伞一摊,伞骨上还挂着几处雨线。母亲何静站在门边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,杯沿微微裂了一道。
“老师来了,快进来,别着凉。”她的声音快,像被绷紧的弦。动作却有点儿生硬:杯子递出时手背颤了一下,像是在藏什么。
罗沉点点头,脚步轻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把话分成了等分,“谢谢,何阿姨。今天从哪儿开始?”
小云趴在饭桌边,铅笔在薄薄的本子上摩擦,字母被画得歪扭。见人进来,脚一缩,像有针扎。她抬头,眼里有光,但光里夹着一层沙,“不用教,老师。我不会。”
“先写十道口算。”罗沉把书摊开,笔放在手边,动作像在摆一盘棋。口气不带烦躁,“不多,十道。答完了你可以画一张画。”
小云唇角撇了一下,不回答。她把笔又压在纸上,开始画一个人影。头大身体小,胳膊细长。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两次,像在考虑要不要把某处涂黑。
何静在厨房的门口转了转,声音又来了,“水放好了,你要喝点吗?我这儿有热牛奶。”
“不用。”罗沉答得干净利落。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节奏,慢而精确。
小云抬头,忽然问了一句,像是从外面捡来的石子,“老师,你被打过吗?”
几个呼吸的空隙。罗沉停住笔,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个圈。窗外雨声像有节拍地敲。脸上的表情收紧,但很快他把它收回去,只是手指用力了些,“怎么会?”
“我看过你手腕。”小云说,声音里没有羞怯,也没有好奇的温度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。她伸出小手,掌心还有铅笔灰。那动作像是要把一个谜题放在桌上。
罗沉低下手——袖子挽得高,能看到腕间浅浅一道旧疤。疤痕像一条不肯合拢的线。灯光下它暗沉,像被水浸过的木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铅笔在本子上留下几道重重的线。空气里有牛奶的甜、雨的冷,和这一刻引来的静默。
何静收拾碗筷的动作突然停了。她看了看两人,然后转身,语气里带着想要掩饰的急促,“小云,晚自习要开始了,不要分心。”她说这话时手指拽了拽围裙,像是想把什么裹紧。
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雨和桌上笔触的摩擦。罗沉把一道口算题写在纸上,推到小云面前,“先做这个。”他的笔迹平稳,边框画得很规矩。
小云低头,笔尖搓着橡皮,像在搓一块糊成一团的面团。几道算得慢。突然,她把笔放到一边,手从桌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,打开来。
铁盒里有一枚旧表,表盘裂了一道细缝,指针一动不动,停在三点三十二分。表壳磨得生了光,链子里夹着一撮头发,颜色像是被雨洗淡了。
罗沉看得见,但他像突然被什么抽去了地心的引力——胸口一阵闷。表上的时间像钉子,钉进他的呼吸里。三点三十二分。这几个数字像冰。
小云把表递过来,手没有抖,“爸爸的表坏了,说是时间记着他最后一回回家的时候。”她的话说得很慢,好像每个词都压着重量,“他走了好久了。”
屋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分成两半。罗沉手伸过去,碰到表壳的那一刻,指尖传来的凉刺得他缩手。他试图像往常那样安抚,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话已经出口,像被谁提前锯过。
小云的眼睛盯着他的脸,忽然清明,“那你会回来吗?如果我爸不回来了,你会来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东西,轻轻抵在罗沉喉间。外面雨声更响了,像要把每个字都冲净。他想了很久,想把话拆开来,一点点,按部就班地回答。但话在嘴里沉得动弹不得。
他看了看小云,看到她下巴上细细的汗珠,看到她唇边那日常的坚硬。他的手指绕开表,指关节发白。
门外忽然响了一下,旧锁簧回弹的声音长而空旷。何静的脚步声停在门口,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,带着干涩,“楼下那位又来了,说是看见有人偷了雨伞。”
罗沉的目光从小云的脸上移开,落在桌角那只破了边的搪瓷杯上。杯口的裂缝里有一圈细小的茶渍,像年轮。他伸手,拿起杯,指尖碰到冰冷的瓷。
窗外的雨滴连着落下,像一串串小的计时器。三点三十二分还停在表盘上,没有移动。
罗沉说了一个名字,但声音轻得像放在地上的砖,“我会来。”
小云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亮光像被雨撕开了一个小口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把表又收回铁盒,动作很快,像把一个生物放回笼里。
门再次关上,门后有钥匙转动的声音,像最终的一击。房间里只剩下雨,表和一张摊开的练习本。笔迹在纸上歪歪扭扭,像未干的泪。
罗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背影被灯光拉长。他的手还搭在桌上,指尖按着那道旧疤。窗外的霓虹反射在湿漉漉的街面,断断续续。
小云把头靠在桌上,呼吸平稳。铁盒里表的裂缝里,光被缝隙剪成了几道很细的光束。罗沉看着那束光,感觉像是针,刺在胸口,然后慢慢融成了一种叫做决定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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