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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像被割掉的布，从瓦片的缝里慢慢垂下，院子里只剩风在收拾落叶。李归站在门槛上，把手撑在木框上，指节灰白像冬天的石头。他没有立刻进屋，只是听见屋里自己的呼吸被家具吞下去，像一只小动物。

门缝里钻出一股旧纸和柏木的味道，粘在鼻腔里，像把他从多年外面的生活箍回去。院子里的井盖上，一圈圈干裂的泥土记录着夏天雨水的去向。李归伸手，把门拢了点力，门吱呀地应了一声，像有人在床头低语。

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在桌边投出橘黄色的圆。桌上摆着一叠信封和一本发黄的账簿。账簿边沿被磨得发薄，翻开时发出像纸鹤断翼的声音。有人在门口一声不响地走来，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声音低，带着北方小城里压不住的干涩。李归没有看她，手指在账簿上停了停，像在衡量一个数额。她叫阿梅，语调一向像绷紧的弦，句子结尾总带着解释的余音。

阿梅把一只盒子放在桌上，木盒的漆剥落，露出里头毫不讲理的生硬木纹。“你母亲留下的。”她说。话里没有怜惜，也没有宽容，像是在交付一件债务。李归的指尖细微颤抖，抬眼看向盒子，像是在看一块墓碑。

他打开木盒，里面是一条发旧的围巾、一枚生锈的铜扣，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被揉过，像被反复考虑过要不要撕掉的念头。李归把照片取出，面色立刻僵住。照片里，是他小时候的三口人，母亲笑得像流年里唯一晴朗的片段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小小的字，歪歪扭扭像是用针刻上去的：别回头。

阿梅站得更近了，眼里有动摇但用力压住。“当年你走那夜，她把这放进了棺材边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。李归的手合攥着照片，指尖能感觉到纸背下刀割般的冷。别回头。三个字像冰刃，沿着他的脊椎往上割。

记忆像断线的风筝扑腾起来：那晚的木门没有锁，窗外稻草堆里有火光，母亲在窗前缝着新袜子，缝针在灯光下反射成微小的匕首。年轻的李归把背包甩在门口，脚步粗鲁，嘴里还有早已不记得的话。他确切记得的是母亲没说一句阻拦，只把一个木盒推到箱子里，拢了拢衣襟。

“她说——别回头。”阿梅又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把话压进墙缝里，生怕声响把什么唤醒。李归把照片摊在桌上，用指甲磨着那三个字，声音像被沙子刮过。“她为什么要那样写？”他问，语气既冷又空。

阿梅抿了抿嘴，终于说出一个人不愿承认的话：“因为她怕你看见棺材里的孩子。”屋里忽然安静，像一口被掀开的井。李归听到自己的心脏“咔嗒”一声，像门闩错位的声音。他的视线穿过木窗，外头晚风把院子里几片枯叶刮得叮当作响，像是回声。

李归站起身，步子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块地砖的罪行。他把木盒合上，手指压得发白。阿梅没有阻止，只把灯调暗，像是怕光把更深的东西暴露出来。门口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两个人的背影互相勾住。

他在门边停了很久，像想把什么留在门里。最后，他把木盒放进怀里，压得紧实，像要把那三个字和照片都吞下去。转身的时候，他没有回头。屋里传来木门被合上的声音——沉重，却并不干净。李归的脚步走出院子，夜色像一片手掌，慢慢合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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