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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上的水又开了,蒸汽像慢动作的灰帘子,把厨房的天花板压得低而沉。阿梅用面杖敲了两下案板,指尖白得像被晒裂的稻穗,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听屋里那把粗嗓子在甩词儿——张老汉坐在蒲团上,手里搓着烟丝,指节发白,指甲里还有土。
“城里那趟车还早点。”老汉的声音里带着土腥味,话像砸在板上的谷粒,短促、干脆,“有事就别拖,咱家里不慌。”
阿梅停住手,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,声音平静得像河面,“妈病了两天,药不够,还要去城里开个眼病的单子,村里那药店……要点钱。”她把话叠得慢,像是在量每个字的分量。
老汉撇嘴,不看她,“你们女人,动不动就要钱。家里那几只鸡卖了还不够?别老想着回娘家走人,这地还得人种。”
铺着旧报纸的木箱被阿梅踢了一下,箱盖吱呀。她伸手进去,指尖碰到布包的边,动作有点急促。布包里除了几块陈旧的金属,还有一张褪色的合照——婚礼那天的,阿梅笑得不大自然,丈夫站在旁边,眼里有抹看向远方的空洞。照片背面压着一封小信,纸角折得像屋檐。
她抽出信,纸有霉味。老汉终于挪了身子,眼神像饿了一夜的人盯着碗。阿梅的手颤了一下,把信摊开。字是丈夫的笔迹,歪歪扭扭:‘阿梅,若我先去了,不要回娘家。山里人的日子,留下比走强。你若走了,妈一个人……”笔划终止在一处,像被眼泪弄湿。
老汉没有立刻说话,屋里只剩锅里水的嘶嘶声。隔壁的狗叫两声,像是问话又像是在提醒。阿梅的胸口忽然紧了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,呼吸不自觉地短了几秒。她看着信,眼角湿了,但没有哭出声。
“他怎么写的,我也当着看过。”老汉终于说,声音软了些,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,“当初他走了,留了这句话。爹说了,山里人靠守的东西多,走了就没人守了。”
阿梅把信折回去,动作快速干净。她站起来,胸口有一阵波动,像田里翻出的冰水。门外传来邻居王嫂赶小路的脚步声和几句碎碎念,声音穿过门缝像针,一次次扎到屋角。她把合照放回布包,压得更紧。手背在掌心里留下一圈热。
她走到门口,手握着门框,指关节发白。晚风从摇着的窗子里钻进来,夹带着稻草和远处喂猪的味道。门外,村道上有辆车的尾灯在黄土上拖出两道红线,红线又消失在坡下。阿梅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摸到布包那一处突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被拿出来。
老汉的声音从背后来,平静而不可回避:“你要走,带不走这屋。你要留,别怨我不留口饭。”
阿梅没有回头。她把布包塞回箱底,手掌在木箱的旧漆上来回摩挲,指尖抠出一道细长的白线。窗外的车灯又一次远去,门缝里滑进来一片冷光。她轻吐一口气,把门推了半寸,留了一个缝。
那缝子像一张嘴,既能出去也能进来。她的手僵在门把上,最后没有出去。厨房里,水还在开,锅里一块小小的白馒头翻了身,发出轻微的碎响。阿梅把信又掏了出来,指尖按在那句歪歪扭扭的字上,纸软得像是能被时间揉碎。她把它夹在胸前,像护符,又像刀。
老汉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没有钱,只有烟丝和夜。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,一个留下,一个被留下。锅里最后一滴水啪地一声落下,像是一记命令。阿梅的肩膀轻颤,她没有说话,嘴里有一种要把话嚼碎的样子,只剩下风,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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