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,像有人在瓦檐上用手指反复敲打。房间里湿润,木地板发出低频的叹息。被褥里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暖意——不是成年人的体温,像稚嫩的太阳,软而匀。少爷睁开眼,世界先是近处的白色棉被纹路,然后是窗棂投来的细条影,最后是记忆像潮水回涌,拍在胸口。
他先是数着自己的手指,指节小,指甲里还带着睡前的泥。呼吸浅了两次,像是在试探。身子动了;很轻,很慢,像怕惊坏了什么。他的视线落在床头那只青花瓷杯上,杯口有暗褐色的茶渍,斑驳得像旧日的账本。
门被推开。门缝里先露出一束温软的香,裹着丝织衣料的声响。夫人进来时脚步不大,她的声音总是先在空气里抚平一圈,像拂过绸缎然后收紧:“非儿,醒了?”话语里有礼节的弧度,却又恰到好处地放进母亲的怜惜。
少爷抬头看她,眼神静得像一潭被雨打碎的墨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握住了那枚她指间的戒指——一圈暗金,雕着像是两只相咬的鸟。他的手指轻贴上去,戒指冰冷,留下一圈细小的黑印。
庄管事从外头喘着粗气进来,鞋声像斧头落木。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声音干涩:“回光了就好,少爷别乱。昨夜没人进房,吩咐了药铺。”他说话快,像在赶一笔账,话里带着乡音的粗糙。
夫人笑了笑,笑得整齐且收敛:“管事,不必多虑。他只是惊了些。”她弯下身,替少爷掖了掖被角,手指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修整一朵花的叶子。
少爷做了个动作,想要站。胆儿没有以前那么足,腿像被线拴住。他支起身子,视线落在床下的一角,那里有个小木匣。匣口是旧漆,边缘处一条细小的裂纹像刀痕,似乎曾被什么人用力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别动他!”庄管事声音一沉,像绷紧的弦。他手一伸,指关节白了。夫人却只是直直看着那匣子,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,随即又压下。她的声音比刚才薄了一分:“打开看看吧,或许是他先前放的东西。”
少爷用指甲挑开匣盖,里面只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像孩童学写的样子。他认出来,那是自己曾经写过的字——不是现在的,而是另一个明白世事的自己留下的笔迹。上面三行字,字里行间像刀。
他念出来,声音平静得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:“醒来后别笑。笑会让人靠近。”话落,空气里像被掏出一块心脏,冷得立刻可以摸到边缘。夫人咬了咬唇,脸上原有的温柔像薄纸被划了条线。
庄管事的脸色变了,粗声道:“少爷——这是何意?”他的话里有忐忑,也有愤怒,像是怕被牵扯进某种见不得人的盘算。夫人抬手,压住他的臂膀,手指压得有力,但语气却更硬了:“不要惊动他。别把旧事搬出来。”
少爷把纸揉成一团,拳头细微颤抖。他没有哭,眼睛却亮得不合年龄。窗外雨停了,屋檐落下最后一串铃铛似的水珠;门外,有马蹄声,一声接一声,近了。
他把纸的边角塞回匣里,动作慢而决绝。放下匣子时,他的手指抹过戒指留下的黑印,印子像一条无法抹去的时间线。屋内的人都看着他,呼吸像等候宣判的审判席。少爷抬头,声音低到几乎没了温度:“别笑。”他说完这三个字,像是立下一条不能违犯的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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