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像老小说里不合时宜的对白,滴在瓦片上,节拍磕在厨房的老瓷盘上。陈熙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,手指沿着布料的旧折痕走过,像在数过去的账。屋里有煤气灶余温,茶杯边缘布满两年前的唇印,钟表咔嗒得慢,一下比一下重。
门没有敲。他听到门栓先是吱了一声,然后人影站在门缝里,雨点挂在肩头像不愿离去的名字。陈老的背影并没有高大:年岁把他压扁了,肩膀像被岁月揉皱的旧布。手里拎着一把旧雨伞,伞骨还在跳动。陈熙愣了三秒,像被掏空的声带,才挣出一句: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老没有笑,脸上只有干燥的皮肉和习惯性的沉默。他把伞倚在角落,动作很慢,把雨水甩了几下,像是想甩掉什么。说话时总是短,像砍柴的刀:“回来就好。”
陈熙的声音挤成一条长长的针,扎在屋里的寂静上:“回来就好?十年就是‘回来就好’?”他的话像剪纸,边缘生硬,里头积存了太多要裁掉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走近父亲,脚步硬碰硬,像硬币互敲。
父亲没有接刀锋般的反驳。他闭了闭眼,手伸到旧茶几的抽屉里,摸出一团东西,动作小心翼翼,像摸一只熟睡的猫。那是一件小小的蓝色毛衣,袖口磨得发亮,线头被补了又补。毛衣上还有一块被擦成奶白的汁渍,好像某个夏天的晚饭落在上面就再也没洗掉。
陈熙的嘴巴一阵干,记忆像板砖落下。那件毛衣是他六岁时的。被他遗忘在老屋的后备箱里。他看到父亲把毛衣贴到脸上,闭眼,像要把什么从鼻子里吸进去。父亲的肩膀在抖,手指把线头拽得白。
“那天你咳得厉害,半夜我背你去医院。你在我怀里睡着,呼吸浅得像快要消失的人。”陈老说。声音低,平静得让人以为是叙述天气。“后来有钱,没脸,给你寄了。包里有钱,有人写的信。你从不拆开,我也没勇气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陈熙像被人从背后掐住喉咙。往日的委屈像翻卷的潮水,他控制不住地笑,笑声里有血:“你寄钱?我以为是助学金,或邻居以为过年要有人帮忙。可你,一年又一年,就当我不存在?”
父亲把那件小毛衣递过去,手指还在颤。他的语言短促,像碎木:“我只敢用钱。钱能遮羞,也能给你饭吃。我怕我在你面前,会把你推走。”
刺痛像冰针插进胸膛。陈熙想起那些生日没有人的餐桌,想起学位照里少了一个角落。手里握着毛衣的布料,他忽然扑通一声坐回椅子,声音像抽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像被磨薄了:“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?那些无人的节日,我数着时针想你会不会回来。我不是不需要钱,我要的是你站在那儿。”
父亲低头,目光在桌上的一本记事本上停住。记事本边缘贴着银行小条,字迹密密麻麻,都是数字和简短的注记:“学费、房租、寒假补助。”每一行后面,都压着一条深褐色的旧指印,像时间的邮戳。陈熙翻开一张,纸上有一行淡淡的字:只敢这样,怕我去见你会把你弄坏。
屋子里风吹进来,带着湿湿的空气和雨的脾气。父亲站起身,步子缓慢但不犹豫。他把那件小毛衣放到陈熙膝上,声音只剩一句:“叫我爸。”
这三个字像铁钉落进心窝,沉得能听见回声。陈熙看着毛衣,看着父亲背影上雨滴一粒粒滑落。外面的雨敲打着窗,像有人不停敲门;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件发旧的蓝色毛衣,和那句话在空气里轮回,像未干的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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