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把操场洗成一块湿的镜子，教室里只剩下黄昏挤进窗缝的光，像刀口一样削在课桌边缘。粉笔灰在空气里慢慢沉下，落到他白色的书页上，拼出一圈不规整的光晕。林浅整理着被汗微微粘起的发丝，手指在书的边缘来回摩挲，像是在替自己量体温。

他坐对面，胳膊倚着桌沿，动作不多。黑色针织衫的袖口磨出一点褪色，手指端有旧茧。每次他抬眼看过来，目光都像翻书那样干净，不多停留。今天他抬起的时候，眼底有一抹杂色，像秋水里搁了几根落叶。

“作业呢？”他声音低，字不多。像是把话从兜里递出来，连缝都省了。

林浅把书合上，声音带点儿颤抖却尽量平静，“放裤兜里了，等会儿交。”她在说话的时候手拇指下意识地划过课桌上的刻痕，那是别人昨夜用笔尖刻的名字，被雨水冲刷得更深了。

他伸手，把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从自己笔记本下滑出来。动作很慢，连纸边的褶皱声都被雨声放大了。他把纸推到她面前，没有说话。林浅看见纸上有校印，红色的，像一颗小太阳摔碎了一样；标题四个字横在那里，硬邦邦的，让空气都凝住——调动通知。

她的视线缩了一下，像被拉进一个小陷阱。纸上的字条被雨点打湿，墨渍蔓开成羽状。她指尖碰到那一片湿润，指关节冷得像是要裂开。

“什么时候的？”林浅的声音慢，像把牙齿从冰水里拔出来。

他合上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语速仍旧短促，“明天。”

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刀，精准地割在她胸口。林浅忽然记起夏天他把遮阳帽借给她的手势，记起他在教室后排把带子系紧的样子，那些不起眼的片段像老照片翻页，一张接一张。她想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指间潮湿的纸屑。

“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她的问题像玻璃破碎，细小而清亮。

他扶着额头，那动作突然暴露出年轻人身上的疲惫，像是把成年事情押在半夜才打开的抽屉里。嘴角并不上扬，“家里有事，通知下来的快。我走不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涩，“别多想。”

林浅的手抬起来，想推回那张纸，却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，弯成一条不规则的月牙。那疤并不新，可在教室的灯光里它像被人刻意擦亮了。她记起有一次晚自习，他偷偷把手藏进衣袖里，然后把手指夹着笔，像是要把什么写下来又放弃。她不知道那天他写了什么；现在，她才知道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纸里，藏在了第二天要走的行李里。

“你会回来吗？”她把问题压细，像怕惊到什么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指尖在桌面敲出两下，像是计时器。最后他说，声音放低了，“不知道。”

雨声像被拉短，教室里的钟走得清楚而冷。林浅猛地把那张通知掷回到他面前，纸在空气里翻了半圈，落到他脚边，湿了鞋尖。

他弯腰去拿，背影在门缝的光里硬起来，像一块被雕过的石头。林浅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同桌的那天，他把自己的便当分她一半；她想抓住那一天的温度，像抓住一张老照片，却只剩下指腹一阵刺痛。她冲动地伸手，想在他离开前把手搭上去，但只触到外套的后背，冷硬，指尖攀不上温度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隔壁班的学生喧哗起身走廊像一条突然发动的河流。霍景站直，声音低到近乎失重，“走吧。”

他开的门，是要离别的声音。林浅看见他肩上的包带在夕光下一颤，他没有回头。教室的窗外，一架纸飞机被风吹起，带着几滴雨水，翻转了两下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操场的水洼里，溅起一圈细碎的镜像。

纸片翻起，在水面上飞出一个小小的圆环，像是把他们的时间劃成了两半。林浅站在原地，手里冷冷的，纸屑在指缝里散成了碎雪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很近，很响。门合上的那一刻，门背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，像穿过墙壁，“别想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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