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。后厨的小窗开着一条缝,冷风把塑料桌布掀起一点,带出油烟和炸面粉的干涩。桌子靠边放着一条白被单,折出整齐的褶子,褶子下面是人的轮廓。
顾言蹲下,手指在被单边缘摸索,不急不躁。他的指尖触到湿热,顺着缝隙抽出一只折了边的红纸,纸上一个“喜”字被血糊成了半透明。没有人声。只有炉子里锅盖碰撞的回音,像是别处的喜庆还在。
死者穿着婚礼上常见的黑西装,领口歪着,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,胸口有被指甲撕出的条纹。嘴里塞着一片油纸,油纸上有口红的痕迹,被血浸过一圈,像个半开的花。最让人动一下的,是他握着的那只小手。
“拿开。”彭叔的手比顾言还粗,指尖发白,话里带着乡音。他的声音只在听不见的地方留一截,“我看见他倒了,就像桌子上那只酒杯,啪一声,不响了。”
“别动被单。”顾言说,声音短而干净。他的眼睛在死者掌心里停住了——那里包着一枚小小的乳牙,用一根红线绕了两圈,线头塞进牙缝里。红线上有余温。顾言吸进一口气,感觉胸口被东西拉了一下。
沈燕站在门口,手里还拽着一条薄纱,纱上有油渍。她说话像念稿子,语句长而整齐:“午夜福利视频从小有个规矩,掉牙要用红线系起来,长辈说能把幸福牢住。谁能想到——”话到这儿,她停了,手指扣在指节上,动作像在解一个死结。
彭叔喃喃,像是安慰也是发泄:“喜常说傻话,成天跟小孩做游戏。你们都看着笑,谁会想到会变成这样。”他说完,眼角湿了,但脸上还是横着乡里的粗糙话:“死了就是死了,该收的收,该埋的埋。”
顾言把死者的手翻转,手心里还有半点泥土的黑,指甲下塞着一根黑色羽毛,尖端粘着一圈白色粉末。顾言的视线由掌心转到那张脸,嘴角的一角像想说话却停住,笑意被血液压住,皮肤在灯光下暗成了冷瓷。
沈燕忽然走近,声音干燥但不急:“那羽毛是喜带回来的。他说,遇到喜鹊,说明消息会到。昨天他去了李家小院,说看见了一只亮得发黑的喜鹊。”她咬着下唇,像在咽回什么更大的话,指尖的薄纱磨成一条线。
屋外鞭炮声又起,远处的笑声一阵接一阵。顾言把乳牙放在掌心,指腹感到血与唾液混合的暖。他看着那根红线,忽然把线拉直,线端有个结,结里夹着一张小纸,纸上写着一个字,字像是孩子写的,斜斜歪歪——“别”。
所有人的呼吸一齐停在这一秒。沈燕的手松开,薄纱落到地上像一片羽毛。彭叔退后一步,脚踩到碎碟子发出的声响像鞭子抽在空气上。顾言把纸收进口袋,指关节咔嗒作响,他低头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宴会厅的走廊,灯光亮得刺眼,像一张大笑的脸。
他转头,声音平静,但像刀刃:“有人把喜藏进了笑里。”
门缝那儿,一只喜鹊落在窗沿,抖了抖羽毛,一颗小白东西从它的爪间滚进了暗影里。鸟声清短,像是在给房间做个注脚。顾言的眼里有光,但笑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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