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的路比记忆里沉重。山风把灰烬从瓦缝里刮出，像有人在呼吸。苏陌的靴底踩过焦土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，像怕把什么东西踩碎——也许是自己残留的记忆，或者家里最后一盏灯。

屋门半开，门楣上挂着的护符已成黑褐色，边角卷起像是被什么用力撕过。屋内的桌子烧得只剩框架，茶盏碎成几片，碎口里嵌着一圈细小的白骨粉。苏陌蹲下，手指轻触杯沿，指缝里带出一撮灰，灰里竟粘着一根细小的头发，染了血的颜色。

“村长在这里。”声音像门缝里的潮湿。村长方老背着一根拐杖走进，步子斜。方老的语气总带着拖泥带水的口音，长句里会夹杂几个画外音：“这是祸，不，是别人带来的祸……你回来了，孩子。”他把视线按在苏陌的肩胛上，像是确认有没有奇怪的东西藏在那里。

苏陌没有答。他把头发攥在掌心，黑色的灰在掌心成一道刀。他抬眼，眼里只剩下平静的锋利，“谁来过？”他字字短促，像砍柴的刀刃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带着纸张摩擦的清脆。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跨进来，袖口卷得整整齐齐，声音平冷：“是郡守使团的联络官，来清点贡品。”她抽出一册薄册，翻页的动作像剥开纸层。她说话很规矩，语气像背诵合同：“姓名、年岁、来历、归属……”每说一项，薄册里就有纸页被指尖压住，字迹规整得无一处颤抖。

方老的手抖了一下，拐杖点地，发出小小的铁声。他的话挤出三分恭敬七分愧疚：“郡里——他们说这是定额。换取安稳……午夜福利视频也是被逼的。”他说“安稳”两个字时，声音低得像一根断弦。

联络官翻到中间一页，停住。纸面上字迹列成行，其中一行被细小的发束压在纸上，上方还贴着一粒黑色的焦渣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将那束头发放到桌上，明明是个小东西，却带来一种刀刃的冷。“苏陌，编号三百二十七，家属一，已登记归属：人界二层，交付日期——”她读出日期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
苏陌的手指忽然收紧，指节发白。空气里好像有一根线被拉断。方老的脸色变了，鼻子一酸，像要哭又不能哭出来：“不是的，我记得——你走时还留着两股头发……”他吞回话，像把自己咽进肚子里。

苏陌把那束头发放到唇边，闻见烧焦的狼藉里残留的一种甜腥味。他一字一顿：“她叫什么？”联络官抬眼，像是在看一张无需情感的名单，“柳筱，十七。名下已标注‘贡品’，处理方式按郡令。”那三个字落下像铁锤。

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苏陌的视线突然清朗，他记起夜半的陌生人，记起自己口中尝到的药味，记不起的痛像被水冲开了缝隙。手在兜里摸到一个小东西——一片烧焦的瓷片，碎边处镶着一点淡青色釉，釉下刻着一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纹。那纹，是他儿时母亲为他画的符号。

他把瓷片掰碎，拇指下有血，血滴在灰上溶开一道细线。方老看见那线，像被人扯着心口。苏陌的嘴唇贴近那线，声音很轻，“她不是贡品。”他把句子分成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抛出去，像扔石头进黑水。“给我时间，三日。”

联络官合上册子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，“郡令有规，逾期作废。”她把册子夹回怀里，脚步无声。门口的风把灰尘扬起，苍白的灰在阳光里像羽毛飘动。

方老的肩膀垮下，像被切断了支架。苏陌站起，手里握着半截瓷片，掌心的血与灰混成一条小河。他抬头看着屋外的山道，山上有人影忽现忽隐，那影子越靠近越像张网。苏陌把瓷片碾碎，碎屑落在脚边，像落了一地的羽毛，又像碎掉的诺言。

他把手按在门楣上，掌心传来一阵凉。掌印里沾了灰，也沾了自己早已麻木的决绝。他低声，却像结了冰的镇钟敲击深处：“三日之后，别再说'贡品'这个字。”风停了，连树叶都不动。门缝里，一张薄册静静躺着，封面上有个淡淡的印记——和他手里瓷片上的纹，重叠成同一个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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