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。天边还挂着一条未干的银线，楼顶矮矮的墙沿上都是湿光。苏禾把手掌贴在冷石上，指尖沿着旧刻的字滑过去——十年前的名字，被风雨磨平了，只剩下浅浅的沟。

楼道里有灯影，脚步声靠近又远去，像回忆的节拍。一个男人背着一只旧包，站在楼顶角落，肩膀湿了边。周昱。声音先过去了几秒，像在算着要不要先说什么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先开了口，话里没有热度，像把铁门关上又慢慢松手。口音里有城郊的硬块，短句里带着没练出来的温柔。

苏禾没有看他。她把围巾拉高了点，呼吸里有冷。声音也短。“是。”

风往楼下推来一阵塑料袋的响声，灯箱的反光在她眼角游移。两个人这样对峙着，像两根同向生长的藤，突然被割成了两截。

“你走得急。”周昱把包放在地上，动作慢而准确。他蹲下，掏出一只小布包，包角缝线长年被油烟浸染，颜色暗得像干过的血痕。

苏禾的手缩了一下。她认不得那包，但认得那种被反复折叠的方式，认得年轻时候他把东西包成一团的习惯。“那是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更小。

周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像在确认今晚是否还能看见星。“我一直放在这里，等你回来。怕你不认得路。”他把包递过去，语气像抹掉了锋利，“这是你留的东西。”

苏禾接过，布包比她想象的更轻。手心有一股温度像被谁刚抹去的墨。她解开结。里面有一只小布鞋，鞋面已经泥灰，鞋内嵌着一小撮头发，像被压进去了的时间。

她愣了几秒，眼里像有水在被压住。周昱等着，闭着嘴，像一个守旧的收容所。“他叫星落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算每个字的重量，“你给的名字。”

苏禾的喉咙里一团东西被拽住。声音在牙缝里挤出来，几乎不成形。“我没有……午夜福利视频没有。”话还没完就停止了，因为她记不起怎样说“失去”这两个字。

周昱耸了耸肩，像是不想再说太多解释。“你走以后，他活了两个月。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样子。医院给了我这只鞋，纸上写着出院时间——没出院来。”他的声音突然短到透明。

楼顶静了。灯泡的嗡嗡声放大了。苏禾把小鞋贴在脸上，布料的缝隙里还能闻到奶粉的甜腻和消毒水的冰。那气味像一根针，突然插进她胸口，让呼吸错位。

她记起那晚医院走廊的白灯，记起一个护士用平静的声音说：已经来不及了。记不起自己当时哭了没有，只记得脚步很快，很快就离开了走廊，像逃出一个冰窖。她从来没想过，离开的脚步会带走什么实体。

周昱把手里的信纸摊在了矮墙上，信角被雨打得卷边。信上有一行字，笔迹歪斜：别告诉她，她来不了了。苏禾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时，像被人猛地拉了一下，心口一甜，一瞬间裂开。

她抬头看他。灯光下他的眼里有两条干线，像没睡的古路。“为什么？”这是她听到的第一个全本的声音，像只有问题能把她拉回现实。

周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点了一根烟，火光小，烟味在冷空气里像一个短暂的誓言。他把烟夹在指间，手指有细细的颤，像被冻住。“我怕你留下。我怕你知道后会留下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稀薄，“我以为这是保护。”

苏禾站得直直的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支住脊背。突然，她在心里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，很远，很冷：你来晚了一步。她的嘴张了张，什么也没说。楼下，一辆车驶过，刹车声像刀。

周昱慢慢把那只小布鞋放回布包，动作小心得像把心放回盒子里。他站起身，影子在墙上拉长，仿佛一个人被扯碎再拼回去。“我等了十年。”他说。声音里没有请求，只有陈述。

苏禾的手松开了，布鞋滑出，掉进了他膝盖下的缝隙。她弯腰去捡，灯光在鞋面上划出一道白线。鞋底有泥，像踩在过往的河床上。她的指尖碰到那撮头发，冷得像从墓里抽出的东西。

她抬头。天上有一道流星划过，快得像没来得及说话。周昱的眼里闪过一丝东西，像被风拨动的火苗。“你来得太迟了，禾。”他把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扔到地上，声音很小，但在无边的夜里像岩石落地。

苏禾听见自己的心在答：“是的。”然后她把那只布鞋攥进手里，像握住了某个无法复原的证据。楼顶风吹过，带走信纸的角。信在半空打了几个旋，贴在围栏上，像一页翻不回的书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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