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亮着冷白色的灯，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声。雨从窗外打过来，带着青灰色的光，走廊的瓷砖上留下小串水花。李芸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布袋，指关节泛白。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，又把视线瞥到教室门口那堆小椅子和墙上斑驳的海报上，像是在确认一个不会动的东西还在原位。

家长们在一边散着，像被褪色的布，谈论着分数、补习班、谁家孩子又换了手机。高姓父亲一边擦手一边笑，嗓音粗，像磨过砂的木头：“瞧这作文写得，我看比午夜福利视频这阵谈恋爱都诚恳。”说完还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，笑声带着空气中的湿气。

李芸没有回应。她从肩上提起的布袋里摸到一枚冰凉的钥匙，那是女儿新给她的——上周她俯下身去把钥匙别在李芸衣兜里，声音小到像在藏东西：“妈，别把它弄丢了，好吗？”李芸记得那句话在胸口颤了一下。她把手缩回，又把指尖抵在布袋的布面上，像是在压着一处会裂开的伤口。

这时，一个男孩走过来，步子不急不缓，脸上还有没褪的课后倦意。十四岁的李航，话不多，眼角有和年龄不相称的清亮。他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递到李芸手里，手背有黑色粉笔的痕迹。

“阿姨，老师让我带的。”他的声音平平，像交差。“她让我——一定要您看。”

李芸抬手，纸在指缝里颤动。她认出女儿的字迹：歪歪扭扭却每个字都用力，像是要把世界钉在纸上。标题是《我的妈妈》。第一页的句子简单到疼：“我看见妈妈晚上会把脸埋在枕头里，像是要把声音按下去。”李芸的手背抽了一下，纸面抖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教室里一瞬的寂静像被抽走了空气。王老师清了清嗓，声音经过训练的圆润：“孩子们写的东西，有时候……”她停了，笑里带着温和的检讨，像要替那句纸上的话消毒。

高父亲又想插话，舌头上带着讨论比分的随意：“哎，小朋友会写诗了，好好，下次给我也念念。”他的话像是想把这份严肃揉成玩笑，但被走廊的灯光割开，掉了边。

李航低着头，像在计算能不能把更多话咽下去。他抬头，平静而直接：“她还写了——‘妈妈把眼泪藏在水缸里，怕它吵醒夜里的客人。要是水满了，寂寞也会长出来。’她说，若是妈妈不回家，她就会去单位门口等，撑着伞，直到您回去或者很晚很晚。”

这句话落地，像摔破的杯子。李芸的视线绕着纸做了一个圈，最后定在女儿那句“水缸”上。周围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响，像呼吸被按下了暂停。她的嘴角微动，像想把什么咽下去，却吞不下去。手里的纸皱了，纸纤维像细小的裂痕沿着指尖展开。

王老师低声说：“孩子的话，都是直接的，不必太当真——”李芸突然打断，话短得像砍掉了尾巴：“别让她等。”她的声音干脆，像是一把摁下的闸。教室里有人瞥过来，目光复杂。

李芸突然把布袋丢在椅子上，像丢下一件不想再背的东西。雨沿着窗玻璃往下滑，合成一条条细线。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，脚步快而断，鞋跟在地上敲出短促的节拍。纸页在她掌心被压成一团，字迹被雨后街灯的反光拉长又缩短，像要从纸上溜下来。

走廊的门被一股冷湿的风推开。雨像针一样。李芸站在门口，纸团在手里像一粒小小的石头。她抬眼望着被灯光割出的雨幕，声音很低：“我回去。”然后她把作文摊开，按在胸口，墨迹在雨里开始晕开，字慢慢糊成一张没有名字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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