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碎纸一样沿屋檐掉落,院子里只有两道脚印,一个稀松,一个深浅参差。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雪上拉长,像两根慵懒的指头。二哈一脚踹开门,靴子里带着湿气,他把外套甩到炕沿上,声音里带着一股没压住的兴奋:“师尊,回来啦——你不会把我当外人吧?”
屋内的炉子低着,火光把师尊的侧脸刻成了硬币的边。师尊没有回头,指尖在一支毛笔上转着墨,动作慢得像在算账。他的声音清冷,像水从瓦缝里滴下:“回来了就好,书桌别乱放。”二哈笑着溜到桌旁,手肘把一张纸推到地上,纸角卷着黑色的印记。
二哈的笑停在半句,他蹲下看纸。那是一个用细字小心写的封条,用红线系着,封口处被熏得发暗。二哈伸手,指腹试图挑起红线。师尊的手比他的动作更快,盖住了那根线,只是手掌没有用力,却有一种阻止的耐心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二哈的声音不稳,他本想耍嘴皮子,结果说出来的话像没拆完的包袱,重重地垮下。他的指关节白了又红,像被冷风推着。师尊把红线放回桌上,手指顺着线走了一圈,像是在回忆路标。
“他寄过来过两次。”师尊说,语速不快,每个字里都沉着余温,他的口气里没有征求,也不需要。二哈哼了一声,故作轻松:“哦?是哪个老弟过来投亲了?”
师尊没有笑。他把毛笔竖在砚台,指节敲了敲木桌,敲出清脆的点:“他走了很久。”
二哈翻手把信抓了过来,像要把光亮搂住。他的手颤得厉害,纸在指间发出薄薄的声响。信里是一页小纸片,旁边压着一枚褪了色的铜扣。纸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小孩子学着大人的笔触写出来:“师尊,我要走了。路很远,你别等我。”
纸落在炉火旁,火苗舔着它的边。师尊的手指往前迈了半步,迟疑就像冬天里的门把手,冷了又热。他没有接过纸,而是把视线收得很紧。二哈的笑突然崩塌,像被人抽去的毯子,露出下面褴褛的木板。
“为什么他要走?”二哈的声音突兀地软了,带着一点不可描述的急促,他像是寻找借口卸下愧疚。师尊闭了闭眼,手指在袍袖上摩挲,像在数一个已遗失的数字:“因为我还年轻,那年我说了太多不能兑现的话。话说得漂亮,日子还是一样寂寞。”
二哈的手攥着纸,纸上的字被汗浸得有些模糊。他想把纸撕了,想把那句话据为己有,又怕连够不着的承诺也被撕成碎片。他的声音低得不像平时:“那你等吗?”
师尊的视线扫过窗外的影子,停在摇曳的一株枯竹上,竹叶上有雪,雪上有太阳还没来的光。他伸手取下那枚褪色的铜扣,指尖按着金属的温度,像按东西以保留形状。忽然,屋里只剩下纸在指缝里颤的声音。
“等,”他说,字短,像收起的一口气,但里头有东西滑出去,生出裂痕:“等,是件没有人教的方法活着的事。”
二哈的笑声在那句话后全失了形,他把纸片折好,像把一个脆弱的东西放回原处,然后把它塞进自己的怀里,用衣角擦了擦眼角。门外的雪继续落下,落在两人的影子上,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岁月。师尊站起,袖摆摩挲出几粒灰尘,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,像一座不肯倾斜的桥。
门把手轻响,二哈跨出一步,又收回半步,最后没有说话,只把手按在门上。他的手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湿冷,贴在门板上像是在摸一张旧照片。师尊看着他那只手,眼里终于有了动摇,像玻璃被温差拉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别叫我师尊。”师尊低声说,这回他的话里没有锋芒,只有一片空洞被填上了名字。他把那枚铜扣递过去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怕碰碎了什么。二哈接过,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,突然像被抽了一下,笑又掉进嗓子里。
雪落进门槛,融成一圈圈水纹,一点一点往房间里扩散。屋灯里,两个人的影子靠得比他们的身体近。师尊的嘴角弯了,弯得不甚明显,但那一弯让人想起了多年以前一个孩子把手伸到火盆边的样子。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,扣上的不是房门,而是一段不能回头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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