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械区只剩下最后一盏冷光,像匕首。铁片叩击着地板,声音被空旷吞得薄薄的。顾言把一条旧毛巾搭在杠铃上,动作干净利落,手背有细细的旧疤,像是时间留下的刻痕。他没抬头,只用眼角余光量着对面那个人的呼吸频率。
“再一组。”他的声音平静。短句。像计数器。周浩咬着下唇,汗顺着发际的边缘滴下来,汗水把汗带染深了几圈。
“哥,我—心口堵得慌。”周浩直接,方言浓。他的话像生锈的螺丝,硬生生拧出来。手指不停搓着拳套的边,动作里带着不安。
顾言停了动作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指尖有力但不粗暴。“告诉我哪里。”他的话像测量仪,不多也不少。周浩吸了口气,肩膀瘫下,眼睛往前的镜子里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“不是疼。”周浩低着声音,像怕什么被听见,“是……家里那口气,我喘不上来。”他抽出手机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到顾言面前。
顾言接过手机,屏幕上一张照片映出黄灯下的儿童床,床单上有几处皱褶。床头一个小小的金属圈——医院留的手环,手环上被用圆头笔压了三个字:顾言。
声音在他们之间变成了重物。顾言的手指僵住,指甲把毛巾的边缘抠出一排细丝。他没有说话。镜子里他的眼神像被拉长了。
周浩干咳一声,快又乱:“她说要去找你。小曼给她打过电话,她说孩子不想跟她姓。她说——她说你得……”他的话突然碎成了片段,像被挤压的钢珠,往哪里弹都刺手。
馆子里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街上晚饭的蒸汽味和旧衣服的焦味。脚步声从门外走近又远去,像是别人的生活在别处自顾自展开。顾言把那枚手环放在杠铃架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字迹。
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缓慢地呼吸。不是训话,也不是决定。只是让空气里有了重量。周浩看着他,等着某种回应,像等着被判死刑的人盼着审判员的眼神。
“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顾言的声音低了,这是他的一种防线,带着职业的理性,“你不是应该找她父母,或者社工?”
周浩笑出声来,笑里没有喜色。“哥,你懂吗?她上了一年班,就为了给那个孩子买鞋。她说别让我耽误你——你当时走得匆忙。”他说“你”时,语气里带着责怪,也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期待。
顾言的手指在金属上画圈,声音像石子打进水面,“那年我走得有道理。”他的话被风剪开,留下空白。周浩看出不耐烦,指头戳了一下手环:“她说你签了名字,病房里没人敢说真话。她怕你不同意,怕你把孩子带走,所以找了我。”
顾言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视线落到那枚小小的手环,字迹里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有人在他心上刻下时间的刀。他把手环捏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
“把孩子推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,这对你来说是解药吗?”顾言终于说,语速缓慢,像破冰器。“你知道的,我不是救世主。也不是替代品。”
周浩的眼圈红了,声音里沾着破裂的倔强:“她哭着求我。她说孩子需要个家,你去外面这么多年,谁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资格不回来。”他转过身去,背影在镜中碎成两半。
顾言合上眼,空气像被抽空。他把手环夹进口袋,动作几乎是机械的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式的动作——把那枚手环放回周浩手里,手指贴着皮肤的那一刻,周浩的手抖了一下,露出一小撮未干的泥灰。
“你先把他带走,”顾言轻声说,像是在交接某样易碎的器物,“今晚。我会看着你把车开走。把孩子抱紧。别让他看见我。”
周浩哽咽,像被冻住的河水忽然裂开。“你这是——”他想抗议,却只换来自己一声哽咽。
他们并没有拥抱,也没有握手。只有门口的风把一张小纸片吹进来,落在杠铃架下。顾言弯腰捡起,指尖碰到纸上的一行稚嫩字:爸爸,别走。我会等你。字圈里有一处红色污点,像是被摆放不当的口红。
顾言看着那几个字,身体像被一根线拉住,慢慢站直。他的声音在最后像是一句判决,也像是一句请求:“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周浩拎起包,脚步沉重。他没有回头。顾言站在冷光下,手里仍攥着那枚小小的手环,指尖残留着泥灰和口红的温度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疤痕比平常明显。门合上了,外面的世界把声音吞进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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