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发出生硬的黄，厨房里只有水声。穆天阳站在水槽前，胳膊卷起，袖口在蒸汽里湿成了深色。他不看人，只低着头，双手像机器一样往返——泡，搓，冲，放下。每个动作的间隙都精准得令人不安，好像他在用洗碗掏出时间的缝隙。

丁宛靠在门框上，胳膊交叠，指尖敲着空杯的边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被磨过的刀片：“你洗得这么认真，是怕洗不干净，还是不想说话？”

穆天阳的手一顿，水流继续。他抬头，眉眼里没温度，只有口音里粗硬的尾巴：“都不是。别多心。”两字短促，像是不愿让话占据空气太久。

丁宛走进来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。她没有坐，站得很近，只留出那一点点让人仍能说话的距离。厨房里重新沉下去，只有盘子和手指碰撞的微响，像心跳改成了器械。

穆天阳拣起一个小瓷杯，杯底有一圈细细的釉裂。他把杯子倒进水里，里面滑出一条头发，白得不像年纪，像夜半的失眠。他愣了，手指还沾着泡沫，指尖颤得厉害。丁宛的眉一动，像湖面被石子打了一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低，问得像是怕把什么摔碎。

穆天阳把头发拈在中指上：软。淡得像风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味道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杯子翻个面，杯底里，釉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个字，被颜色掩着，只露出两笔——“宛”。

时间突然安静。丁宛的手指抵在唇上，像是在按住要溢出的东西。穆天阳的手心贴着杯底，指腹沿着那两笔转了又转，像是在算账。声音从厨房的水汽后面挤出来，冷得有些刺人：“她给我做的，小的时候非说自己的名字漂亮。”

丁宛的眼眶闪了下，眼里不是泪，像是把温热的东西放进了冰里。她说话的节奏变得慢而精确：“你为什么把她的杯子留着？”

穆天阳抿嘴，像咬碎一粒沙子。他转身，动作干脆有力，把杯子又放到水里，手掌用力按住杯沿，像按住一个要跑的念头：“我不知道该不该扔。可每次扔了，我就觉得——会有段话没他说完。”他笑出来，那笑里有碎石撞击的声音，“你信不信，杯子比人记得久。”

丁宛靠得更近，呼吸能碰到他的背脊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：“那段话是什么？”

穆天阳的手停了，布满泡沫的手掌在灯光下透出一点点透明。他没有回答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手指绕着那字划了一圈，指尖把釉下的墨线抹得更淡，像用湿布把旧照片的名字抹走。

水声里，有一个泡泡慢慢浮起，顶到杯口，又悄无声息地破掉。穆天阳突然笑了，笑得短促且里头有刃：“她叫宛。你知道吗？她小时候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饭碗里，想要把名字吃掉，怕别人会把她带走。”

丁宛的下颌微微抖，她伸出手，轻覆在穆天阳的背上。指尖触到那条隐在袖口下的白色细线——一条浅浅的疤，像被时间缝起来的旧伤。她的声音收得极紧：“你一直没说。”

穆天阳把头埋到手臂里，鼻翼动了动。水滴顺着他手腕往下滚，滴在瓷面上，清亮得像刀口。厨房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叠在地上，长长短短，像被揉碎的日子。他低得几乎听不到：“有些东西，放在这儿会痛得清楚，丢掉了就连疼都不见了。”

丁宛把杯子捞起来，杯里没有字了。她把杯口对着灯，光穿过薄薄的釉，像是把字从里面抽走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把杯递给穆天阳。穆天阳接过，手指碰触到她的指尖，两只手都有水渍，冷冷的。空气里有洗洁精和旧事的味道。

他慢慢把杯子放到她面前，声音平得像砧板：“那就别扔。”

丁宛看着杯底，抿了抿嘴，像是在咽下一句话。一秒，两秒，像是裁好的布边，暴露出整件衣服的轮廓。她转头看着窗外，天色沉到窗框里，城市的噪音变得遥远。然后她说：“好。”

穆天阳又一次把手伸进水里，这回动作快了些，像是在把什么冲洗成记忆之外的样子。水越来越热，蒸汽把字的边缘蒸得模糊。丁宛没有走，站在他身后，手搭在水槽边，感受着水的温度和他手指的颤抖。

灯泡下，杯底的“宛”被冲得越来越淡，最终只剩一圈湿痕在釉面上，像是名字被水吞下去后留的口型。穆天阳把杯子放回架子上，站直了，肩膀像压过一层石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轻得像扳动了开关：“别翻以前的垃圾。它会把你弄脏。”

丁宛的手按着杯沿，指关节有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旋转，但她说的一句话，像是把门锁上又留了一把钥匙：“有些垃圾，必须翻。”

穆天阳沉默了。他转过身，眼底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泪，就是将近。但他只是看了看桌上那只被洗净得发亮的杯子，又看了看丁宛，然后伸手，把她的两指握在掌心里，像是把信放回信封。

灯光下，两只手的指缝里还挂着水珠。水滴坠落，砸在地板上，声音清脆。一束光穿过白瓷的边缘，把杯底那被洗淡的两个字投在墙上，模糊，像个无法翻译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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