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河面涂成一块不均匀的暗金色，风从南岸的柳树里钻出来，卷起一股湿的草香。码头上的灯还没点，只有一盏路灯摇了两下，像人咳了一声。林浅站在石阶上，双手揣在袖子里，掌心里有汗——并不是冷。她把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睛盯着对岸模糊的轮廓，像盯着一件还在发生的事。

船靠岸时，木板磨出低沉的吱声。章牧上岸，裤脚带着河泥，步子不紧不慢。他的脸上有些微红，是酒不是风，眼角细小的伤痕像一把旧刀的痕。章牧看见林浅，先是愣了两秒，然后挪开视线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—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着。

"晚了。"林浅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听得很清楚。她的语句短促，像在清点东西。

章牧嘴角动了动，像要把一句话吐出来又咽回去。"对不起，舟慢。今儿雾大。"他说得漫不经心，声带里有车间里男人惯有的粗糙。话里没有歉意的重量，只有词本身的摆放。

两个人站着，像两根不平行的杆。风吹过，柳条拂过林浅的脸，带起一丝发梢的凉。船上的人影来回，脚步声和呼喊声把场景拉出节拍。林浅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手指握得硬，指甲缝里有灰。她没有点燃，只是把香烟夹在唇边，等着章牧先动。

章牧把手从口袋抽出来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线：旧日修船的疤痕。他把一只手伸到前面，像要扶她，像要说明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放在她前方的石栏上，手指抖了下。"我带了你要的——"他把话吞回去，换了口气，声音里糙得成了习惯。

林浅没有看那只手。她伸出手，把章牧放在石栏上的那枚小木盒取过来——盒子上磨掉了漆，四角生了皱。她的指尖触到盒盖的瞬间，身体一个微小的震动。章牧清了清嗓，像是在为自己的存在争取时间。

林浅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张折得已经发软的纸和一枚旧得发黑的铜戒。铜戒小，像儿童戴过的。纸片的字是歪歪扭扭的，笔迹像在夜里写下的：别等我。三个字淡得像被雨水洗过。林浅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，脸上先是红，然后慢慢抽出一种叫作镇静的白。

章牧低下头，手指夹着烟，烟头在指缝间亮了一下，然后灭了。"我本来以为——"他的话被河水吞了一半，剩下一半掉在石阶。口音里有一种从小城里带来的厚重，结尾总是拖着点儿没有收拢的尾巴。"我不想你等，可我更不想你被卷进来。"

林浅把纸片对着灯光看，手指有节律地颤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窗外拂过的树枝，"别等我？"三个字没有疑问，也没有愤怒，像一把测温的针。章牧抬头，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哀色，他的下巴用力，像在抵抗一个要说出口的恐惧。

"你知道的，浅，河里有声响，有刀口。"他语速变得缓慢，像是把每个词都压进耳朵里。"我走的路不干净。等你等久了，你会上岸被人认出来，被牵扯——"他停了，吞下一口冷气，像被什么梗住。章牧的言语带着粗糙的防御，但不是狡辩。

林浅把纸对折，又对折，最后像折一个小船，指尖留了一道白印。她把铜戒拿起来，戒内已刻着两个小字：阿南。她的嘴角没有弯，眼神里却有了光，光里藏着一条老旧的伤口。"你从来不会说清楚。你学会溜掉，学会藏刀，可你不会学会保护我。"她的话像刀子，不尖却厚重。

章牧的肩膀往下一沉，好像被什么拉住。有人在码头另一头喊叫，呼喊声里带着笑意，和这里的沉默成了不合拍的背景。章牧伸手去摸那枚戒指，像想把名字抹去，却又握住了。手背上纹路突兀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
"那你走吧。"林浅说，声音冷得近乎平静。"别把我放在等你的名单里。把我从那上面划掉。"她的每个字都像放下一块石头，沉得见底。章牧看着她，眼里的光滞住，像夜里被吹灭的蜡烛。

章牧没有说话。他转身时没有回头，只有背影在路灯下拉长。林浅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，纸片的折痕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像是在等，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。然后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抽回来的动作，她把纸片掷向河心。

纸片落水时有短促的一声，像碗被人轻轻放下。它在水面上翻了两圈，纸边吸进河水，字慢慢晕开，三个字像被水吞掉，从清晰变成模糊，最后只剩一片向着下游漂去的白。林浅看着那白片逐渐被夜色吞噬，肩膀第一次轻轻垮下，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。风又从柳树里钻出来，带走了她嘴角的一点湿。

码头上的灯这时候才全部亮起，像一排眼睛忽然一起睁开。林浅把戒指放回木盒，盒盖盖上，咔嚓一声，像是把一个名字关进了抽屉。她沿着石阶慢慢往城里走去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背后只有水声和一个被抛弃的白点在远处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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