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夜色揉成一张湿碎的纸。街灯在水面里倾着身子，像是疲惫的眼睛。柳絮的衣襟半湿，领口有一撮发丝贴着颈侧，她伸手把它拨开，手指碰到的是昨夜还温的领口缝线——她在无尽城里每到一处，总要摸一摸自己的衣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体内。

人声稀落。街角的油锅不断咝响，油烟和雨水撞在一起，发出粗糙而满意的气息。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擦着一把旧刀，刀背上有一道新刮痕，像是恰好切断了什么。柳絮站在那张小摊前，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打皱的纸条，纸条上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桥”。

“桥是哪条？”草帽人抬头，眼里没有光，像两只用过的茶杯。

柳絮指向巷口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像把线头递出去：“往南，三盏灯之后。”话出口时，她发现自己说得太准——街灯下已经有三盏灯，像被排好队的瞳孔。

巷子比街道窄。墙上钉着发黄的招贴，纸边卷着水珠，字迹被雨洗得晕开，像有旧照片被泪水弄模糊。柳絮并不快走，只用脚沿着巷边的排水沟试探着走，脚掌感到下面石缝里细微的凉意，就像有人在暗处伸了一根指头碰你的脚背。

“她走了？”一个声音从后面递来，声音里有书页摩擦的节奏，像是在读一段旧律法。

柳絮回头。来人高瘦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嘴角有浅浅的皱纹。他叫顾言，说话总喜欢把句子拉长一些，好像每个音节都要放回原处：“按理来说，桥那边应该有人守门。但按理不等于现实。”

草帽人嗤一声，粗糙的笑里带点烟味：“按理算什么？按理能给你暖手吗？”话短。顾言没有答，手里翻着一支小铜管，指甲边有几道黑印，像经年累月的注记。

他们在第三盏灯下停住。桥不是一座桥，更像一片被城市吞噬的空隙。桥面上没人，只有风把细小的纸鹤卷来卷去。柳絮蹲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褪色的布，布上绣着一个简陋的柳叶。她用布擦了擦桥栏上的水珠，指尖触到了一条新刻的纹路——一行名字，字迹凌乱，其中最后一个字刚刚被刮去一半。

她的手一颤，布掉在地上，落在那被刮的名字旁边。雨水顺着栏杆流下，滴在名字上，把黑色的笔迹晕成灰。顾言俯下身，指尖跟着那道刮痕抚过，像在读一条断裂的诗句：“这是……新刻的，没超过十二小时。”

草帽人蹲下，鼻尖距离那道划痕极近，眼睛眯成条：“谁会在名字后面留空位？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粗俗的无措。

柳絮没有说话。她把布拾起来，沿着栏杆摸索，发现一处旧心口的缝隙被新的针脚粗糙地缝合过，线头还露在外面。她用指甲轻挑，线头勾出一小撮黑发——儿童的发丝，剪得极短，末端有点卷。风带过来一股腥甜味，像是被风翻过的旧伤口。

“她唱歌吗？”顾言问，声音柔和，像是在测试一个被遗忘的音程。

柳絮记起了声音，像被远处的钟声牵回：一个人哼着母亲歌谣的轻声，那声音并不全本，像缺了一句。她低下头，嘴里带着不大成形的词：“把名字忘了的人，歌也会只剩半句。”话微得像被水吞去。

草帽人发出一声低咳，像是想要把什么从胸腔里挤出来：“那你想找谁？”他的指节发白，刀背在手里敲出不耐烦的节拍。

柳絮伸手，把那张被雨打皱的纸条平摊在栏杆上。纸条湿得发亮，字迹在雨光里有点摇摆。她把食指压在字上，指甲贴住纸的边缘，像在确认某样脆弱的东西是不是还在。声音终于来了，很轻，却像一把小刀滑过玻璃：“她叫——小柳。”

顾言闭了闭眼，像是把一个长久的算式算了半天才得到答案。他说：“小柳，名字里带着‘柳’，这城里太多‘柳’了。区分一个人，往往要割开一层皮。”话落，他的指尖在纸上轻敲，敲出一种无声的节拍。

风更冷了。柳絮站起来，手臂里抱着那块布，像抱着一件薄弱的遗物。她转头看向桥对岸，一盏孤灯背后有人影一闪，像是有人把灯移了位。她没有喊，只是把脚从桥上挪过去一步，正好踩到一只小小的布鞋——绣着破败的柳叶花纹，鞋里藏着一枚褪色的铁扣。

铁扣上压着一个字，字被磨平，只剩下半个弧。柳絮按着那半个字，心口一阵紧窒，像被一只手攥住。她没有动声，草帽人却先开口了，声音里有点儿颤抖的满足：“找到了吧？找到了就赶紧走。别让那桥吃了你。”

柳絮摸出铁扣，按在掌心。凉。她看着顾言，顾言的眼镜里倒映着她的手掌和那半个字。雨停了，街头的水面像被刮过，一时静得可以听到心脏的摆动。柳絮把铁扣轻放回布里，动作像是在把一条断开的脐带重新结好。
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干得像老纸：“如果桥真会吃人，它也会把名字吐出来。”话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确定。

顾言没有笑，草帽人没有说话。桥灯下，三盏灯的影子合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，像一把刀分开了夜。柳絮迈出脚。她的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敲在了谁的胸口。她没有注意到，那排名字里，最后被刮去的字迹下，露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血痕。

走到桥中段时，夜里突然吹来一阵风，带着雨后清新的血腥味。柳絮停住，听见身后顾言的低语：“若是这城市给你选择，就别选回去。”话落，桥的那端有东西颤动，一块布被风掀起，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孩子脸的照片，眼睛被人用针挑成两个小洞。

夜里一瞬凝固。柳絮的手攥紧了布，指节发白。她看着那张照片，照片里小孩的嘴角还残留着一条未干的笑印。她没有倒吸气，只轻轻把照片扑到桥面上。照片在雨水中翻了个面，露出背后写的一句字，字是用小小的工整笔迹写的：

“找我之前，先把你的名字记牢。”

柳絮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疼得慢。她的视线落在那半个铁扣上，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手里的物件，它不再只是一个扣子，而像是一把锁。桥在风里轻晃，仿佛随时可能把人晃下去。

她没有回头。脚步继续向前，桥下的水面向她翻出一圈冷光。她觉得身后有人把一张新的名字卡插进了栏杆里，卡上有她不知道的字。她想喊，但声音卡在喉间，化成了一滴盐水滑出眼角。桥那端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数着呼吸。

她的脚越过了最后一盏灯。身后，草帽人的吼声像被掏空的桶，空洞而长：“柳絮！”

风把那呼喊带走了。柳絮没有停。她把布抱得更紧，像抱住一条会游走的命。桥在身后合上了一个静默的门，门缝里掉下一片被雨打湿的名字，飘到她脚边，像一只死了的小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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