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还没完全醒来，铁壶边蒸气低声爬起，像是屋子里最早的住客。沐瑶弯着腰，手在壶嘴和壶腹之间来回，抹布绷得紧，指节有了旧茧。她不看人，只看那圈又一圈的铜绿，手的节奏像心跳，慢而准。

阿二把门一推开，脚丫子尖着泥，声音像橡皮球弹。“今儿来的客多。”他说话有股北边的口音，短句加硬音：“省着点力气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把一摞盘子往她面前丢，盘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叹息。

沐瑶没有接话。她把盘子放稳，手腕一扭，把抹布摆成新的角度，像给一页旧书翻面。盘子上还有昨夜饭菜留下的淡黄，她用抹布绕圈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在拼音符的顺序。阳光从油布窗缝挤进来，尘点在光里慢慢飘，像小小的、来自某个遥远房间的秘密。

门外的脚步停了，房门被人的声音拧开了一点。周老板的女儿，周小雅，走进来，穿着浅色绒衣，语气像把糖丢进茶里：“你还在擦那口旧壶吗？他要见客。”她的话软，但字里像刀片包了棉。

沐瑶抬眼，眼里没有惊喜也没有退缩，只有光线下的白。她把抹布拧了两下，水珠落在木地板上，发出细微的回声。阿二正好站在一旁，鼻梁上的汗珠被太阳拉成一条线，像是在计时。他咧嘴笑：“老板不喜欢人多，少说点。”

周小雅靠近，拿起旁边的一块镜子，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秒，指尖没擦干净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侧脸，忽然问：“你有名字吗？”声音像在问天气，但又像是在点验票根。

沐瑶没应，只把抹布按到镜子上，慢慢擦，动作像扣答案。镜子上灰雾被抹开一条缝，反射出周小雅的瞳孔在移动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薄了：“叫什么来着——抹布美人，是不是？听阿二说的。”

那一句像意外落进了静水的石子。阿二咧笑，声带里有得意：“对啊，一个会擦得干净的抹布——就好。”周小雅的嘴角没有扬起，只是把镜子递回去，像递一把测量心情的尺子。

沐瑶接过镜子，镜框冰凉。她抬头看周小雅，眼神平静而锋利，却像是把话卡在了喉咙里。她最后还是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是与抹布的摩擦声同频：“抹布也是东西，它知道哪里脏。”这一句没有怨恨，像陈述天气。

周小雅倒吸一口气，表情僵了半秒。屋里安静成一张未摊开的纸，连烟雾都不敢乱动。周老板从门后伸出脸来，看见这一幕，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：“别傻站着，快准备茶。”他把一个铜板往桌上一拍，声音脆得像破掉的碗。

铜板弹起，正好落进沐瑶的掌心，冷得像从他手里传过来的判决。她没赶忙收回手，也没握紧。铜板在她指缝里小小地转了两圈，像个被试验的心跳，然后慢慢滑到桌缝里，消失在木纹里。那消失像掏空了一块她名为体面的地方。

阿二哈哈大笑，笑声像旧门轴：“看，你连铜板都要记账。”他拍了拍沐瑶的肩，手掌粗糙，带着油渍。沐瑶的肩微微颤了一下，像窗帘被风吹动。她低头，又弯回去擦那口壶，动作比刚才更慢，但每下都压着呼吸。

走廊里有人合上了一本书似的声音，楼上传来小雅的鞋跟一丁点儿的回声。沐瑶把抹布在热水里清洗，水中的泡沫像破碎的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折得很小，边角磨得发亮。纸上有一行字，被擦得不全本：‘——回来看我。’

她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别人的目光。周小雅在门口听着，脸色变了，仿佛听见了某个被尘封的名字。阿二把脸凑过去，想看清，却抓了个空。屋子里的光被窗框切成一束，束在那张纸上。沐瑶把纸又折回胸口，抹布和纸都吸着温度。

门外传来钥匙拐动的声音，坚定而有节制。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按住。沐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抹布垂下，滴下一颗水珠，正好落在那张折着的纸上，慢慢把字溶成一种新的秘密。她没有说话，眼睛跟着门的方向收拢，像要把整间屋子一起装进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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