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,咚咚敲在青瓦上。茶馆里薄薄的纸窗被蒙上一层潮湿的光,空气里是陈年茶叶和木头烧过后的幽香。乐可站在门口,手里的包带卷成两个疙瘩,眼睛来回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物件:算盘、挂历、后廊上挂着的旧吉他,边角都抹了厚厚的灰。
“坐吧。”一个声音没热闹,却像石头投进了池子,涟漪扩散。韩老师端着茶杯,手指有些瘦,动作温和而迟缓。他的说话像磨过的书页,平稳有序:每句话都有间隔,像在等对方把过去的字眼一个个啃下去。
乐可坐下,腿还在颤。她说话快而碎,像怕一停就滑掉:“你叫我来的,是关于那天吗?”她把句子压在嗓子眼里,声音低得像被布蒙住。
韩老师没有多看她一眼,只是把杯沿轻敲桌面,发出清清的声响。“是,”他说,“屋后那间小厢房,你知道的。有人把一些东西找出来了。”
他从桌下抽出一个小盒子,盒盖有烧过的黑痕。乐可的手指不自觉伸过去,指甲刮到纸面,发出脆响。她的心跳像被人提了一下弦,声音沉了。
盒子里是一页半焦的乐谱,角落有两个孩子涂画的笑脸,一条短短的弯线像两只手抓着彼此。那笑脸几乎被火吞吃,只剩一片灰里透着白。乐谱的右下角,淡淡的铅笔字写着“乐可,小可”。字迹是孩子的歪歪扭扭。
乐可的呼吸停了。她伸手,指尖触到纸,那里还有余温——不是热,而是某种让人瞬间裸露的生硬感觉。她想把纸抽回,想把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?”韩老师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张纸,他说得缓慢,却像一把锥子,一点点扎进来。“你说你抱着乐谱冲出来,后面有个小手拉着你的衣角,叫你别走。你说你回头看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,停得长,像是在给她留出罪名的空间。
乐可的声音几乎像是从别人嘴里掉出来的:“我回头看了。她在门口,笑着——然后就没了。”她说得不全本,像是怕把最后一块玻璃敲碎。
屋里安静到能听见茶杯里水面细小的波纹。韩老师把乐谱推向她,指节微白。“这不是你的字。是她的。”他说得平平,但像指着一口坟。
乐可怔住。她的脑子里像被翻过一件旧衣服,里面有个没人记得的口袋,口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。她猛地抓住那张半焦的乐谱,像抓住一根浮木,手心湿了。
“她写了字?”乐可的声音不再均匀,开始颤抖。她的舌头像被谁勒住,无法成形。“小可——她还会写字吗?”
韩老师的手微抖,把一个更小的东西从盒子里掏出,是一支折断的铅笔,木头烧黑了一截。笔芯断成两截,露出的像黑色的伤口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铅笔放在乐可掌心中。
乐可紧握。指关节发白,骨节里像要破开来。她的回忆像镜子碎了一地,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的光。她想起那晚的烟雾,想起那只小手,她记得的和这张纸告诉她的对不上。
“你不是带走了她的歌吗?”韩老师的声音缓慢地,像在读一段判词,“你把乐谱抱在怀里,可你没把她抱出来。”
乐可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吞下一块石子。她的眼睛灭了又亮,像闷雷在皮肤下压抑。整个茶馆的味道瞬间收缩,只剩下烧焦的纸和汗味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小,像是为了不让哭声把屋顶掀开:“我记得的是我抱着她跑,韩老师。我记得门外的雨,路灯,和她唱完最后一段歌后,说不要停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把剩下的歌词念了出来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。每念一句,指尖就松一分,像在放手。
韩老师没有再打断。他看着她念完,眼里忽然湿了,但他的脸还是平静的,像被一层灰蒙起来。“有时候,”他终于说,“午夜福利视频记住的,是为了不把自己记清。”
雨停了,街道上的水面凸起了月光。乐可把乐谱贴在胸口,像贴在还热的皮肤上。那一刻,屋外的世界寂静到可怕,她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某样东西送走。
她轻轻放下手,眼神从乐谱移到窗外的黑色巷口。巷口有个小女孩影子,一秒钟就消失了。乐可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:“我以为带走一首歌,就能带走罪。”
韩老师抬手,在她肩上按了按,像按下一块不能言说的重物。“罪不是东西,乐可。它不是带走或留下能解决的。它会一直在你身体里,像一根不合时宜的针。”
乐可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她把那支断铅笔轻轻放进自己的口袋,像把一件证物藏好。门外的风吹来,带着被雨洗过的泥土味。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脚步很稳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半焦的乐谱,又看了看韩老师。他的眼里有光,很淡,但足够照见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。乐可开口,声音干净而冷:“我会回来看她的歌。”
韩老师的嘴角动了动,不像笑,也不像别的情绪。茶馆里恢复了平常的嘈杂,门外的巷子渐渐亮起灯。乐可把门推开,夜色像一张薄帘,挡住了她的背影。她走出第一步,脚下溅起一道小水花,黑色里带着反光。那水花像被撕开的一瞬,一片湿,像是没人能补上的裂口。
更多有关乐可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